雨继续在下。
十一月八日,星期天。
江面上的雾气比昨天淡了些,雨丝细细密密的,斜斜地飘着,落在彩条布大棚上,沙沙沙沙,像蚕在吃桑叶。
江春生昨晚一夜没睡。
他先绕着垮塌挡土墙走了一圈,站在大棚边上往里看——经过昨晚通宵施工,那堆浆砌毛石已经变了样子。最上面一层被凿掉了一大片,从上到下足足下来了近一米五高。工作面明显变大了,现在上面能容纳十五六个人同时施工。
大棚里,吕永华正带着人干得热火朝天。十几个人在上面,有的抡大锤,有的扶钢钎,有的用撬棍撬。大锤砸在石头上,铛铛铛地响,声音在棚子里回荡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
江春生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料场走去。于永斌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那里了,他正坐在车里听收音机,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,软软糯糯的。
于永斌见江春生过来,摇下车窗: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江春生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,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刚到。”于永斌关掉收音机,“你昨晚干了一通宵?”
“嗯。”江春生点点头,“进度还行,就是太慢。照这个速度,三天够呛。”
于永斌说:“慢慢来呗,这玩意儿急不得。”
江春生没说话,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窗外蒙蒙的雨雾。“我在你车上眯一会。”
“行!你睡吧,有事我叫你。”于永斌说完,不再打扰他。
九点半刚过,一辆北京吉普从堤上路开过来,停在料场边上。车门打开,下来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壮年男子。两人都打着黑布伞,手里提着黑色的人造革提包,站在车边四处张望了一下,然后往大棚那边走去。
江春生睡了一个多小时,刚刚醒了,他推开车门,撑开伞,快步迎上去。
“两位同志,找谁?”他走到跟前,问道。
其中一个稍高一点的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我们是松江矿山机械厂的。请问这里就是是渡口抢险工地吗?”
江春生点点头:“是。我是这里的现场负责人,姓江。”
那男子伸出手:“江工你好,我姓王,是厂里的技术科科长。这位是我们厂的张工。刘市长昨晚要求我们厂长支援你们,厂长安排我们过来看看现场情况,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。”
江春生握住他的手,心里一阵高兴:“太好了!王科长,张工,快请。”
他领着两人往大棚那边走,边走边介绍情况。走到大棚边上,王科长和张工站住脚,仰着头往里看。
大棚里,吕永华他们还在干着。十几个人站在那堆毛石上面,挥汗如雨。大锤砸在石头上,火星四溅,一块石头撬下来,几个人喊着号子把它推到下面,然后又去对付下一块。
王科长看了一会儿,皱起眉头。他转头问江春生:“这完全是人工在敲?”
“对。”江春生说,“没有合适的破拆机械,不能用炸药,就只能靠人工一块一块地凿。”
王科长和张工对视一眼,没说话。两人走进大棚,踩着湿滑的斜坡,往那堆毛石跟前走去。江春生跟在后面。
王科长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的断面,又看了看石头之间的砂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水,对江春生说:“江工,实话说,目前我们厂也没有合适的破拆机械设备。”
江春生心里一沉。
王科长接着说:“开石的最好方法,就是爆破。但是在长江边,用炸药肯定不行,这个我们都懂。”
江春生点点头。
“不过——”王科长话锋一转,“在江边,有一个方法可以加快进度。”
江春生眼睛一亮:“什么方法?”
“静态爆破。”王科长说,“我们厂有静态爆破的膨胀剂,也有打孔的风钻。在挡土墙上按一定间距打上孔,填装膨胀剂,让它慢慢反应。按照现在的温度,反应时间大概在十二到二十四个小时。一旦反应,石头就全散了。”
江春生心里一阵狂跳:“真的?”
张工在旁边接过话头:“原理很简单。膨胀剂遇水发生化学反应,体积膨胀,产生巨大的膨胀压力,把石头胀裂。不会产生震动,不会产生飞石,安全得很。在城里拆房子、拆桥墩,都用这个。”
江春生看着眼前依然巨大的垮塌挡土墙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如果真能用这个方法,那就不用一锤一锤地砸了,效率能提高多少倍?在等待药剂起效的空档,还可以老乡们去干其它要紧的事。
王科长看出他的心思,说:“江工,既然是刘市长安排的,我们肯定全力支持。这样,我们回去后就给你们送两台打孔风钻和十袋膨胀剂来。你们安排人打孔和装药,我们派一个技术人员过来指导。今天能把药装好,明天晚上这个时候,这堆石头应该就全散了。”
江春生一把抓住王科长的手:“王科长,太感谢了!太感谢了!”
王科长笑了笑:“别客气。都是为了抢险。那我们先回去准备,下午就送过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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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春生送两人上车,看着北京吉普消失在雨雾中,转身大步走回大棚。吕永华正从石头上下来喝水,见他一脸兴奋,问:“江工,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
江春生把静态爆破的事说了一遍。吕永华听完,眼睛瞪得老大:“真有这么神的东西?”
“下午就知道了。”江春生说,“你让兄弟们先干着,等东西到了再说。”
吕永华点点头,又爬上去了。
江春生站在大棚边上,看着那堆毛石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。如果这个办法真能成,那三天拆完就不是问题了。甚至用不了三天,明天晚上就能完。
他看了看手表——十点半。快到中午了。
这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,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和那些粗重的工人脚步不一样,轻盈、细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