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午李工回去之后,把情况报上去了。下午贺高工就来了,还有水利局的分管副局长——就是那个。”黄喆朝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努了努嘴,“他们先找孙所长,孙所长又把严高工叫过去,几个人在管理所会议室里吵了一下午。”
江春生问:“吵什么?”
“还能吵什么?吵这个堤能不能这么挖,吵这个方案行不行得通。”黄喆说,“严高工寸步不让,把省局搬出来做后盾,只要你们不反对我们扩建渡口,花多少钱我们愿意。贺高工那边一开始也硬,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,慢慢就松口了。”
江春生看着那边还在说话的几个领导,问:“那现在呢?同意了?”
黄喆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基本上同意了严高工的挡土墙和护坡修复方案。但是提了两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”黄喆掰着手指说,“在垮塌挡土墙东边那段挡土墙的外面,砌一片毛石护坡,长度到第一个沉降缝,把挡土墙的基础保护起来。”
江春生点点头,这个条件不算苛刻,本来就是应该做的。
“第二,”黄喆继续说,“往长江北岸,从上游的三号码头到我们渡口这一段江里,抛一万五千吨石头,加固堤防。”
江春生心里一震——一万五千吨石头?那可不是小数目。
黄喆看出他的心思,说:“严高工当场就给省局打了电话,请示了。省局那边同意了,说下周会派人来渡口,一起研究具体方案。”
江春生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。
原来如此。
水利局让步,不是因为他们理亏,也不是因为他们怕了谁,而是因为——他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。一万五千吨石头抛下去,这一段的堤防加固就有了着落。由于他们预算紧张,这本来就是他们想干而一直没干成的事。现在借着这个机会,顺理成章地实现了。
而省公路局和总段这边,也拿到了想要的东西——渡口扩建,坡道加宽,以后再也不会堵车了。
双方各取所需,皆大欢喜。
黄喆在旁边低声说:“这就是平衡之术。”
江春生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昨晚肖国栋说的话:“你好我好大家好,争争吵吵少不了。”
他看着那边几个领导——孙所长脸上带着笑,正在和贺高工握手;严高工推了推眼镜,正在对李工说着什么;李工的表情虽然还有些阴沉,但已经没有了上午那种愤怒;那个不认识的副局长,正背着手,看着拓宽出来的车道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一群人说完话,开始往坡道下面走,大概是去看现场。江春生赶紧跟上去。
走到车道上,孙所长回头看了他一眼,朝他点点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满意。江春生没说话,跟在后面,听着几个人边走边谈。
“……这个边坡要加固,不能光盖彩条布……”这是贺高工的声音。
“……我们会做浆砌块石护坡的……”这是严高工的声音。
“……那块护坡要砌厚一点,最少五十公分……”这是李工的声音。
“……没问题,按你们的要求做……”这是孙所长的声音。
一群人沿着扩宽车道走了一圈,最后,回到料场边上,又说了几句话,然后各自散去。
贺高工、李工和那个副局长上了一辆北京吉普,往堤上路开走了。孙所长和严高工站在料场边上,又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严高工也走了。孙所长朝江春生走过来。
“小江,你都听见了吧?”他问。
江春生点点头。
孙所长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件事,总算是定了。接下来,就靠你们干了。”
江春生说:“孙所长放心,我们会干好的。”
孙所长又拍拍他的肩膀,转身往管理所走去。走出几步,他忽然回头,说:“对了,明天可以开始浇混凝土吧?”
江春生说:“是这么安排的,明天晚上连夜浇。”
孙所长点点头,“你们这防滑纹压得不错,有新意。”他说着大步走了。
江春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些还在车道上忙碌的工人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从挡土墙垮塌到现在,整整一个星期了。这一个星期里,他们日夜不停地干,争分夺秒地抢,顶着雨,顶着骂,顶着各种压力和风险。现在,终于有了一个结果。
这个结果,说不上完美,但总算是一个结果。
他转过身,往车道走去。吕永华正带着人铺最后一段砂石料,见他过来,大声问:“江工,明天浇混凝土?”
江春生点点头:“对,明天晚上浇。今天必须把路槽整好。明天加人绑钢筋。”
吕永华抹了把汗,咧嘴一笑:“好的。天黑之前肯定完活。”
江春生看了看天。天还是灰蒙蒙的,看不出是要晴还是要下雨。但他知道,不管下不下雨,明天都得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