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

唉,事情哪能这么顺利呢!行者正在想着,只见店小二走上前对那些人说:“各位官人,小心点啊。我们这儿什么样的人都有,大家的衣物、行李都要多留意。” 你想想,在外做买卖的人,哪个不小心谨慎呢?又听到店家这么提醒,就更加小心了。他们都爬起来说:“店家说得有道理。我们这些赶路的人很辛苦,就怕睡着了,醒得晚,万一丢了东西,可怎么办呢?你把我们的衣服、头巾、搭裢都收进去,等天快亮的时候,再交给我们起身。” 那王小二还真把这些衣物之类的东西,全都搬进自己屋里去了。行者性子急,展开翅膀就飞进了屋里,停在一个头巾架上。又见王小二去门口摘下灯笼,放下门帘,关好门窗,这才进房脱衣睡觉。王小二有个老婆,带着两个孩子,吵吵闹闹的,一直不睡觉。那妇人又拿起一件破衣服,缝缝补补,也不见要睡的样子。行者心想:“要是等这妇人睡了再动手,那岂不是耽误了师父?” 又担心时间太晚,城门关了,于是忍不住飞下去,朝着灯扑了过去。真可谓是 “舍身投火焰,焦头探残生”。那盏灯一下子就熄灭了。行者又摇身一变,变成了一只老鼠,“吱吱” 地叫了两声,跳下来,拿起衣服、头巾,就往外走。那妇人慌慌张张地说:“老头子!不好了!夜里的耗子成精了!”

行者听了,又耍起手段,挡在门口,大声喊道:“王小二,你别听你老婆胡说。我不是夜里成精的耗子。明人不做暗事,我是齐天大圣下凡,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的。你们这国王无道,我特意来借这些衣服、头巾,给我师父打扮打扮。等过了城,马上就还回来。” 那王小二听了,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,在黑暗中手忙脚乱,他本来就是个着急的人,慌乱中把裤子当成了衫子,左边穿不上,右边套不进去。

大圣施展了一个摄法,转眼间就驾着云出去了。又翻身回到路边的坑洼处。三藏看到星光闪烁,月色皎洁,探身张望,见行者回来了,就开口问道:“徒弟,能过得了灭法国吗?” 行者走上前,放下衣物说:“师父,要过灭法国,不能再扮成和尚了。” 八戒说:“哥,你这是故意为难谁呢?不做和尚也容易,只要半年不剃头,头发就长出来了。” 行者说:“哪能等半年啊!现在就得马上扮成普通人!” 呆子着急地说:“你说话也不考虑清楚。我们现在都是和尚,要马上扮成普通人,可怎么戴头巾呢?就算勉强把头巾勒在头上,也没有收顶绳的地方啊。” 三藏喝道:“别胡扯了,赶紧干正事!到底怎么办?” 行者说:“师父,我已经看过那座城池了,虽然国王无道,要杀和尚,但他倒是个真正的天子,城头上有祥光喜气。城里的街道我也认识,这里的方言我也懂,会说。刚才在饭店里借了这几件衣服、头巾,我们先扮成普通人,进城找个地方住下,到四更天就起来,让店家准备好斋饭吃。挨到五更天的时候,趁城门开了,赶紧出城,往西走大路。就算有人撞见拦住我们,也能辩解:就说是上邦派来的钦差,灭法国国王不敢阻拦,放我们过去的。” 沙僧说:“师兄想得最周到,就按他说的办吧。” 没办法,长老只好脱下僧衣,摘掉僧帽,穿上俗人的衣服,戴上头巾。沙僧也跟着换了装扮。八戒的头太大,戴不了头巾,行者找了些针线,把头巾扯开,把两顶缝成一顶,给他戴在头上;又挑了一件宽大的衣服,给他穿上。然后自己也换上一套,说:“各位,从现在起,‘师父徒弟’这四个字先别叫了。” 八戒问:“不叫这四个字,那怎么称呼呢?” 行者说:“都以弟兄相称:师父叫唐大官儿,你叫朱三官儿,沙僧叫沙四官儿,我叫孙二官儿。到了店里,你们千万别说话,就由我一个人开口答话。要是店家问我们做什么买卖,就说我们是贩卖马匹的客人。把这白马牵出来做个样子,就说我们有十个弟兄,我们四个先来租店房卖马,那店家肯定会好好款待我们。我们吃喝完了,临走的时候,我捡块瓦片,变成银子酬谢他,然后就上路。” 长老无奈,只好听从安排。

师徒四人赶忙牵着马,挑着担子,朝那边走去。这里是个太平的地方,到了一更天的时候,城门还没关。他们直接进城,走到王小二店门口,只听见里面有人叫嚷,有的说:“我的头巾不见了!” 有的说:“我的衣服不见了!” 行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带着大家,到斜对门的一家去投宿。那家还没收起灯笼,行者走近门口喊道:“店家,有空闲的房间吗?我们要住店。” 里面有个妇人回答说:“有,有,有。请官人们上楼。” 话还没说完,就有一个汉子出来牵马。行者把马交给那人牵进去。他带着师父,从灯影后面,直接上了楼。楼上有方便的桌椅,推开窗户,借着月光,大家整齐地坐下。这时,有人点上灯来,行者站在门口,一口气把灯吹灭,说:“这么亮的月光,用不着灯。”

小主,

那人刚下去,紧接着一个丫鬟端着四碗清茶上来,行者伸手接过。这时,楼下又走上一位妇人,大约五十七八岁的样子,径直上了楼,站在一旁问道:“各位客官,从哪儿来呀?带了什么珍贵货物吗?” 行者回答道:“我们从北方来,有几匹普通的马要贩卖。” 妇人说:“贩马的客人看着年纪都不大呀。” 行者介绍道:“这位是唐大官,这位是朱三官,这位是沙四官,我是孙二官。” 妇人笑着说:“你们不同姓啊。” 行者说:“没错,我们是不同姓但一起赶路。我们总共十个弟兄,我们四个先来租店房做饭。另外六个在城外找地方歇脚,他们带着一群马,因为天色晚了不好进城。等我们租好房子,明天一早他们就都进城来,等把马卖了就回去。” 妇人问:“那一群马有多少匹?” 行者说:“大大小小有百十匹,身子都和我这匹马差不多,就是毛色各不相同。” 妇人笑着说:“孙二官人一看就是个做买卖的行家。还好你们来到我家店里,换了第二家,人家可不敢留你们。我家店院子宽敞,马槽、马具都齐全,草料也充足,就是几百匹马也能养得下。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清楚:我家在这儿开店多年,也有个不太起眼的名字。我丈夫姓赵,可惜去世很久了,大家都叫我赵寡妇店。我店里有三种招待客人的方式。咱们先把丑话说在前头,再谈交情,先把房钱讲好,后面算账也方便。” 行者说:“说得在理。你家这三种招待方式是怎样的呢?常言说:‘货物有高、中、低三等价格,对待客人不论远近都应一样用心。’你说有三种招待方式,不妨说给我听听。” 赵寡妇说:“我这儿分上、中、下三等。上等的:有五果五菜的宴席,还有狮仙斗糖做的桌面,两位客人安排一个姑娘来陪唱、陪睡。每位客人要五钱银子,连房钱都包含在内。” 行者笑着说:“挺划算啊!在我那儿,五钱银子连请个姑娘都不够呢。” 赵寡妇接着说:“中等的:是合盘桌,有水果、热酒,客人可以自己猜枚行令,不需要姑娘陪,每位只要二钱银子。” 行者说:“更划算了!那下等的呢?” 妇人说:“这可不敢在尊贵的客人面前说。” 行者说:“说说也没关系。我们好选个合适的。” 妇人说:“下等的:没有专人伺候,锅里有现成的饭,随便吃;吃饱了,拿把草,在地上打个地铺,找个方便的地方睡觉;天亮了,随便给几文饭钱就行,绝不计较。” 八戒听了,高兴地说:“太好了,太好了!老朱的买卖可算有着落了!等我守着锅吃饱饭,就在灶门前睡它一觉!” 行者说:“兄弟,说什么呢!咱们在江湖上闯荡,还赚不到几两银子?就按上等的安排。” 那妇人听了,满心欢喜,立刻吩咐:“上好茶来,厨房赶紧准备饭菜。” 说完就下楼去,一边走一边喊:“杀鸡宰鹅,煮腌下饭的菜。” 又喊:“杀猪杀羊,今天吃不完,明天还能用。拿好酒来。煮白米饭,擀白面饼。” 三藏在楼上听到了,对行者说:“孙二官,这可怎么办?她去杀鸡宰鹅,杀猪杀羊,做了送来,我们都是长期吃素的,谁敢吃啊?” 行者说:“我有主意。” 说着就走到楼门边跺脚喊道:“赵妈妈,你上来一下。” 那寡妇上楼问道:“二官人有什么吩咐?” 行者说:“今天先别杀生,我们今天斋戒。” 寡妇惊讶地问:“官人们是长期斋戒,还是按月斋戒?” 行者说:“都不是,我们这叫‘庚申斋’。今天是庚申日,要斋戒;过了三更,就是辛酉日,就可以开斋了。你明天再杀生吧。现在先去准备些素菜来,价钱还是按上等的给你。”

那妇人听了,越发高兴,跑下去吩咐:“别宰了!别宰了!拿些木耳、闽笋、豆腐、面筋,去园子里拔些青菜,做粉汤,发面蒸馍,再煮白米饭,泡上香茶。” 嘿!那些厨师都是平日里做饭的老手,不一会儿就把饭菜准备妥当,端到了楼上。还有现成的狮仙糖果,师徒四人尽情享用。妇人又问:“你们吃素酒吗?” 行者说:“只有唐大官不喝,我们三个喝点。” 寡妇又拿来一壶温酒,他们三个刚斟上酒,忽然听到乒乓作响。行者问:“妈妈,楼下是不是打翻什么东西了?” 寡妇说:“不是。是我庄子上几个送租米的客人来晚了,让他们在楼下睡。因为有贵客来了,人手不够,让他们抬轿子去院子里请姑娘来陪你们,想必是轿杠撞到楼板发出的响声。” 行者说:“幸好你说了,可千万别去请。一来我们在斋戒期,二来兄弟们还没到齐。干脆等明天他们都进城了,我们每人请个姑娘,在你府上好好玩玩,等卖了马再走。” 寡妇说:“真是好人!真是好人!既不失和气,又能养足精神。” 接着吩咐:“把轿子抬进来,别去请姑娘了。” 师徒四人吃完酒饭,收拾好餐具,各自散去。

小主,

三藏在行者耳边悄悄问:“我们在哪儿睡呢?” 行者说:“就在楼上睡。” 三藏说:“不太稳妥。我们都累得够呛,要是睡着了,这家子一会儿再有人来收拾,看到我们帽子歪了,露出光头,认出我们是和尚,嚷嚷起来,那可怎么办?” 行者说:“说得也是!” 于是又走到楼前跺脚,寡妇又上来问:“孙官人又有什么吩咐?” 行者说:“我们在哪儿睡比较好?” 妇人说:“楼上就挺好睡的,没有蚊子,又有南风。把窗子大开着,睡觉可舒服了。” 行者说:“睡不得。我这朱三官儿有寒湿气,沙四官儿有漏肩风,唐大哥喜欢在暗处睡,我也有点怕光。这儿不合适。”

那妈妈下楼去,倚着柜台叹气。她有个女儿,抱着个孩子走近说:“母亲,常言说:‘十日在滩头闲坐,一日能行九滩路。’现在是夏天,虽然生意不太好,但到了秋天,生意多得做不完。你叹什么气呢?” 妇人说:“女儿啊,我不是愁没生意。今晚都快收铺子了,都一更天了,来了这四个马贩子租店房,他们要上等的招待。我本指望能赚他们几两银子,可他们吃素,赚不到钱,所以叹气。” 女儿说:“他们既然吃了饭,也不好去别家了。明天再安排荤酒,怎么会赚不到钱呢?” 妇人又说:“他们都有病,怕风,怕光,都要在暗处睡。你想想,咱们家都是些简易的瓦房,去哪儿找黑暗的地方?倒不如请他们吃顿饭,让他们去别家吧。” 女儿说:“母亲,我们家有个黑暗的地方,又没风,特别好。” 妇人问:“在哪儿?” 女儿说:“父亲在世时做了一个大柜子。那柜子四尺宽,七尺长,三尺高,里面能睡六七个人。让他们去柜子里睡吧。” 妇人说:“不知道行不行,我去问问他们。—— 孙官人,我家房子简陋,没有黑暗的地方,只有一个大柜子,不透风也不透光,你们去柜子里睡怎么样?” 行者说:“好!好!好!” 随即让几个伙计把柜子抬出来,打开盖子,请他们下楼。行者带着师父,沙僧挑着担子,顺着灯影走到柜子旁。八戒不管不顾,第一个钻进柜子。沙僧把行李递进去,扶着唐僧进去,自己也进了柜子。行者问:“我的马在哪儿?” 旁边伺候的人说:“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呢。” 行者说:“牵过来。把马槽也抬过来,紧紧挨着柜子拴好。” 安排好后,行者对妇人说:“赵妈妈,盖上盖子,插上锁钉,锁好锁子,再帮我们看看哪儿透光,找点纸糊一糊,明天早点来开锁。” 寡妇说:“你们也太小心了!” 说完各自关门睡觉去了。

再说他们四个进了柜子。真是可怜!一来刚戴上头巾不太习惯,二来天气炎热,柜子里又闷得透不过气,他们都摘下头巾,脱掉衣服,又没有扇子,只能用僧帽扇风。你挨着我,我挤着你,到了二更天左右,都睡着了。只有行者一心想闯祸,偏偏他睡不着,伸手在八戒腿上捏了一把。那呆子缩了缩脚,嘴里哼哼着说:“睡吧!辛辛苦苦的,哪有心思还动手动脚地闹着玩?” 行者故意捣鬼说:“我们原来本钱是五千两,之前卖马卖了三千两,现在两个搭裢里还有四千两,这一群马再卖它三千两,就有一本一利了。够了!够了!” 八戒困得只想睡觉,哪里有心思回应。

哪知道这店里跑堂的、挑水的、烧火的,平常都和强盗是一伙的。他们听见行者说有很多银子,就悄悄溜出去,纠集了二十多个贼,拿着明火和兵器来打劫马贩子。他们冲开门闯进来,吓得赵寡妇母女战战兢兢地关上房门,任由他们在外面折腾。原来这些贼不要店里的东西,只找客人的财物。他们到楼上没发现人,就打着火把四处查看,只见天井里有一个大柜子,柜子脚上拴着一匹白马,柜盖紧紧锁着,怎么也掀不动。众贼说:“走江湖的人都有手段。看这柜子这么重,肯定是把行李和财物锁在里面了。我们偷了马,抬着柜子出城,打开分了,岂不是美事一桩?” 于是这些贼找来绳子和杠子,抬起柜子就走,摇摇晃晃的。八戒醒了,说:“哥哥,睡吧,晃什么呀?” 行者说:“别出声!没人晃。” 三藏和沙僧也突然醒了,问:“是什么人在抬我们啊?” 行者说:“别吵,别吵!让他们抬!抬到西天去,还省得我们走路了。”

这些贼得手后,没往西走,反而抬着柜子往城东去,杀了守门的士兵,打开城门出去了。这一下立刻惊动了六街三市,各店铺的火甲人夫都跑去报告给巡城总兵和东城兵马。那总兵和兵马觉得事关重大,立刻点齐人马和弓箭手,出城追贼。那些贼见官军势力强大,不敢抵抗,扔下大柜子,丢了白马,各自逃进山林。众官军一个强盗都没抓到,只夺回了柜子,牵回了马,得胜回城。总兵在灯光下看到那匹马,真是一匹好马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