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章 家庭聚会

“他?欣慰?”薛中惠“啪”地一声放下手中的竹筷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瞬间划破了餐桌上刚刚升腾起的些许温情氛围。她抬起眼,那双曾经母仪天下、后又因为政变被废,浸透怨毒与绝望的凤眸,如今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、带着深刻悲凉的锐利与讥诮。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个儿子,在姬凝霜脸上略有停顿,又移开,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仿佛在凝视着那个早已逝去的幽灵。

“我儿,你太天真,也太善了。”薛中惠的声音冰冷,没有歇斯底里,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残忍平静,“你根本……就不了解你们的父皇。不,或许这宫里,就没人真正了解过他那副仁厚面孔下,究竟藏着怎样一副心肠。”

“他当初为何要在最后几年身体抱恙时,突然放出风声,说要立你们的六皇叔,燕王姬胜,为‘皇太弟’?”薛中惠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刻薄讥诮的弧度,“是真的看重六皇叔的军功,真心想传位给他这个弟弟吗?笑话!”

她的声音陡然转厉,虽未提高,却字字如冰锥:“不!他就是故意的!他就是要让你们这几个背后各有势力、蠢蠢欲动的儿子,感到储位即将旁落的致命危机!他要逼着你们,像斗兽场里的困兽一样,红了眼,拼了命,去争、去斗、去撕咬、去自相残杀!直到最后,只剩下一个最心狠手辣、最有手腕、也最能熬得住、斗得赢行伍出身、在军中根基深厚、本身也绝非善类的六皇叔的‘胜利者’,才有资格坐上他那张龙椅!他是在用你们兄弟的血,来为他的江山,筛选出最‘合格’的继承人!在他眼里,儿子,和用来测试刀锋是否锋利的磨刀石,没什么两样!”

这番话,如同寒冬腊月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,又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狠狠剐过在场每一个皇子心口陈旧的伤疤。大皇子孟胜脸上的醉意和笑容瞬间冻结,变得僵硬;二皇子仲鸣夹菜的手停在半空,眼神剧烈闪烁;四皇子季诗学脸色“唰”地变得惨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们不愿相信,但内心深处某个一直被理智压制的角落,却又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低语:

是的,这很可能,就是真相。

那些年兄弟间的猜忌、构陷、暗中布局、乃至你死我活的杀机,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自己利欲熏心吗?难道不正是那个高踞御座、永远一副深沉莫测模样的父亲,一次次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挑拨、暗示、赏罚不均,才将火星煽成了燎原大火吗?

薛中惠的指控并未停止,她似乎要将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毒与看透,在此刻尽数倾泻:“他这一生,就在‘权衡’与‘制衡’四个字里打转。对儿子如此,对兄弟如此,对我们这些后宫女人……亦是如此。他享受那种将所有人,包括他的骨肉至亲,都玩弄于股掌之间,看着我们在他的意志下挣扎、算计、痛苦的感觉。除了你们的六皇叔燕王姬胜,他自幼在军营摸爬滚打,二十岁就正式就藩安东,手握重兵,几乎从不回京,自成一体,让你们父皇无从下手钳制。你们……可见过其他几位皇叔的模样?”

她冷笑一声,目光如刀,掠过众人惊愕的脸:“我见过!二皇叔,永王姬球,你们可还有印象?他自幼身体便有些虚弱,先帝登基后,特许他留在京城荣养,未曾就藩。你们父皇在与我大婚第二年,还特意赐了他一瓶太医院秘制的‘九转补气丹’,说是固本培元。结果呢?不出一年,二皇叔便‘旧疾复发’,药石罔效,薨了!他膝下仅有的两个庶出儿子,没过多久,便以‘父丧期间饮酒作乐、丧不举哀’的罪名,被你们父皇亲自下旨,削除宗籍,流放岭南,据说没到地方就病死了!一门绝嗣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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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四皇叔,郴王姬喾,是个武痴,最爱收集拳经剑谱。你们父皇便‘投其所好’,从大内藏武阁中挑了几本前朝遗留、据说精深奥妙却也凶险异常的武功秘籍赐给他。结果,同样是不出一年,四皇叔便‘练功急于求成,走火入魔’,经脉尽断而亡!可怜他那时,新婚方才两月,王妃刚有身孕!他那寡居的王妃,受此打击,腹中胎儿未能保住,没过半年,也‘哀恸过度’,追随而去了!又是一门绝户!”

“其他几个年纪稍长、稍有能力的皇叔,哪一个不是这样‘病’的‘病’,‘意外’的‘意外’,死得不明不白,断子绝孙?只有你们的六皇叔燕王,因早年就藩,根基在安东军中,且行事谨慎,手握兵权,让你们父皇无从下手暗算,只能一边示好拉拢,一边许以‘皇太弟’的空头承诺,既是安抚,也是将他架在火上烤,让朝野目光聚焦于他,免得他轻举妄动罢了!”薛中惠的声音到最后,已带上了深深的疲惫与悲凉,“亲情?骨肉?在他心里,恐怕……不及他手中权柄的万分之一,不及他那种操控一切感觉的半分滋味。”

这血淋淋的、剥开所有温情伪装、直指人性最冷酷黑暗处的揭露,让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汽灯燃烧发出的轻微“呼呼”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厂汽笛。晚风似乎也带上了寒意。邱会曜夫妇低下头,恨不得缩进阴影里,这等宫闱秘闻,听在耳中,简直是催命符。几位太妃神色各异,张太妃、李太妃眼中闪过复杂难明之色,王太妃则轻轻叹了口气。

太后梁淑仪也放下了筷子,幽幽地长叹一声,神色间满是复杂的感慨,她接过话头,声音温和,却同样沉重:“薛姐姐说的……言辞虽厉,但恐怕……离那残酷的真相,并不太远。先帝他……确是面善心深,疑心极重。当年,你们六皇叔在安东练兵有成,曾力荐一位出身寒门、却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少卿,名叫薛民仰,入京任职,整顿法纪。那薛少卿确是干才,上任不久,便连续弹劾了几个盘踞要津、贪赃枉法的佞臣,证据确凿,震动朝野。”

梁淑仪顿了顿,眼中浮现一抹同情与无奈:“结果如何?不过月余,那薛少卿便因‘诽谤君上,妄议朝政’的罪名被那个你们父皇的宠臣王继才弹劾,被你们父皇下旨锁拿,投入诏狱。未经三司会审,短短数日,便‘瘐毙’狱中。后来其家眷也被牵连,发卖的发卖,流放的流放,好端端一个忠良之家,烟消云散。此事之后,你们六皇叔心灰意冷,从此再不过问京中人事,对朝廷、对先帝,算是彻底寒了心,死了念想。所以,后来无论先帝如何示好,甚至放出‘皇太弟’的风声,六皇叔也从未当真,更不愿再涉足京城那是非漩涡。这或许也是为何,凝霜当年能够在先帝晏驾那个晚上带着锦衣卫成功夺位,六皇叔在安东并未有激烈反应的原因之一。他早已看透朝廷的昏聩,也早已无心于此了。”

听完这两位后宫沉浮数十年、曾经分属不同阵营、见识过最深处黑暗的“胜利者”与“失败者”,用近乎残酷的直白,共同揭开的这段血泪交织、充满阴谋与背叛的往事疮疤。三公主姬孟嫄默默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然后,她拿起空杯,站了起来。灯火映照着她清丽的面容,那上面已没有了最初的感慨与伤怀,只剩下一种彻底释然、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平静笑容。她环视着神色各异的兄长和妹妹,朗声道,声音清晰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:“两位母亲今日所言,剥皮见骨,或许……道出的,正是被重重锦绣掩盖的皇家实情。”她的目光扫过脸色依旧苍白的兄弟们,“我母妃去得早,是两位母亲将我抚养长大。我虽不如两位母亲深知内情,但也冷眼旁观多年。父皇这个人……留给四妹的,确实是一个外表光鲜、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、危机四伏的烂摊子。国库被蛀空,吏治腐败如泥潭,边关军备废弛,灾荒连年,民生凋敝,流民遍地……”

她自嘲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解脱:“可当时,我们兄弟姊妹几个,也真是被那所谓的‘九五至尊’之位迷了眼,蒙了心。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个风雨飘摇、内忧外患、坐在上面恐怕夜夜难安的江山,争得头破血流,骨肉相残,险些将太祖太宗传下来的百年姬氏基业,彻底葬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。现在想来,何其可笑,又何其可悲!”

她的目光最终,郑重地落在了你的身上。那眼神中,再无半分犹疑与复杂,只有清澈见底的真诚感激与毫不掩饰的、近乎仰望的敬佩。“幸好……”她举起空杯,向你示意,仿佛杯中有酒,“天不绝我大周,也幸好四妹有福,冥冥之中,得以遇到皇后。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皇后不仅力挽狂澜,稳住了江山,更是为我大周,也为我姬家,找到了一条全新的、前所未有的出路。一条……能让所有人都喘口气,不必终日活在算计与恐惧里,能像‘人’一样,凭着双手和本事,踏踏实实、安安稳稳活着的出路。这杯酒,我敬皇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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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众人因姬孟嫄这番话,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对过往的唏嘘,也有对眼前新生的茫然与触动,气氛再次陷入一种沉静而复杂的凝滞时,一个爽朗洪亮、中气十足、仿佛自带破开阴霾力量的声音,忽然毫无预兆地从院子月亮门的方向传了过来,如同一声响亮的号角,骤然打破了这片凝重。

“哎呀呀!我说今晚安老院这边怎么灯火通明、热闹得紧!原来是吃团圆饭呐!好你们这群小崽子,还有凝霜、杨仪,回来探亲,吃这么好的席面,怎么也不派人去叫我这个老家伙一声?是不是嫌我老了,不中用,不配跟你们年轻人坐一桌吃饭了?”

众人循声,愕然望去。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魁梧、方面大耳、满面红光、须发虽已大半斑白却根根精神、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的壮硕老者,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箭袖武人常服,外罩一件无袖羊皮坎肩,正龙行虎步、旁若无人地大步流星走进院子。他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爽朗笑容,声音洪亮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正是当朝宗室中硕果仅存、辈分最高、以开明务实和坚定支持安东变法而闻名的燕王,姬胜!

“六叔!”

“王叔!”

几位皇子和公主连忙起身,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疏离招呼。太后梁淑仪和几位太妃也微微颔首致意。燕王姬胜在朝野、尤其是在宗室中威望极高,且手握安东边军,是真正的实力派。即便在如今这微妙局面下,他的态度依然举足轻重。

燕王姬胜却浑不在意这些礼节,哈哈一笑,目光扫过桌上菜肴,鼻子抽动两下:“嗯!红烧肉!香!这味儿正!”

他也不用人让,自顾自地找了个恰好在大皇子孟胜旁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,顺手抄起桌上一个还没用过的空碗和竹筷,又毫不客气地拿过就近的酒壶,给自己满满斟了一大碗,仰头“咕咚咕咚”一饮而尽,痛快地“哈”出一口酒气,咂咂嘴,赞道:“好酒!够烈!比京城那些软绵绵、淡出鸟来的什么御酒贡酒,强了不知多少倍!是咱安东自个儿烧的土烧酒吧?够劲!”

他放下酒碗,用袖子抹了抹嘴角,这才看向神色各异、因他突兀闯入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子侄辈,大手一挥,浑不在意地道:“都站着干嘛?坐坐坐!该吃吃,该喝喝!说句实在话!过去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、狗屁倒灶的腌臜事,提它作甚?想起来都嫌堵心、败兴!人呐,得往前看!眼睛长在前面,不是后脑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