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惊雷乍响暗流涌边

暮春的北京城,柳絮已歇,初夏的暑气初露端倪。蓟辽巡抚沈惊鸿立于文华殿外,身着二品锦鸡补子官服,身姿挺拔如松,等待着皇帝的召见。他此番回京,明面上的理由是例行述职,并呈报关于进一步优化辽东军屯与互市管理的条陈。
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内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弦,始终系于史书上那寥寥数笔却触目惊心的记载——“天启六年五月戊申,王恭厂灾,地中霹雳声不绝,火药自焚,烟尘障空,椽瓦飘地,白昼晦冥……伤亡数万。”

时间,就是今年。具体日期,他虽无法精确到日,但“五月”这个月份,以及“王恭厂”这个地点,如同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作为熟知历史的穿越者,他无法坐视这场惨剧的发生,尤其是这场灾难很可能直接导致了天启皇帝子嗣夭折,进而影响了后续的政治格局。

因此,在仔细权衡后,他借着述职的机会,精心准备了一份《为慎防火患以安京师事》的密奏。在奏疏中,他并未直言预言,而是以蓟辽边防重地曾因火药保管不慎引发事故为例,极力强调火药局毗邻人口密集区域和皇宫的极端危险性。他引经据典,结合“格物”原理,论述火药爆炸的威力及波及范围,最终核心建议便是——“伏乞陛下圣裁,将王恭厂火药局迁至西山远僻之处,划立禁区,严定规程,则上可安圣心,下可保黎庶,实为万全之策。”

这份奏疏在朝中引起了一些议论,有赞其深谋远虑者,亦有讥其杞人忧天、劳民伤财者。但沈惊鸿数年来的累累功绩——从改良军械、整饬边备到推动格物致用——早已在皇帝和部分务实派大臣心中奠定了极高的信誉。更重要的是,他深知天启皇帝朱由校的心思。朱由校醉心机械格物,对火药威力有着远超常人的认知,同时,经历了“红丸案”、“梃击案”等宫廷风波后,对自身和皇嗣的安全极为敏感。

果然,在沈惊鸿当面陈述利害,尤其点到“若万一惊扰内廷,惊吓皇子,臣万死莫赎”时,朱由校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。皇帝对沈惊鸿口中描述的“格物之威”深信不疑,加之魏忠贤也从维护宫廷稳定的角度表示了支持,迁厂之议遂定。

过程并非一帆风顺,选址、搬迁、重建,耗费了不少钱粮人力,也惹来一些非议。但沈惊鸿顶着压力,亲自督导了新厂的安全规范制定。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尽力而为,能挽救多少生命,便挽救多少。

如今,时间已进入五月。沈惊鸿述职已毕,却以协助皇帝研讨蒸汽机应用于漕运事宜为由,暂时留在了京城。他需要亲眼确认这场劫难是否能够被规避,或者说,其影响能否被降到最低。

天启六年,五月壬寅。

即便早已在历史书的字里行间预知了这场灾难,当城郊方向那声闷雷般的巨响隔着数十里空间,依旧隐隐传入紫禁城文华殿时,沈惊鸿执着朱笔的手,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笔尖饱蘸的朱砂,在关于辽东互市粮食配额分配的奏本上,晕开了一个小小的红点。

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批注,写下“准其所请,然需严查流出,以防资敌”的字样,心中却是一叹。历史的惯性果然巨大,王恭厂虽已迁至西山偏远之地,该来的爆炸终究还是来了。只是,这声响远不及史料记载中“天地晦黑,屋宇动荡”那般骇人,更像是一记来自远天的沉闷鼙鼓。

殿外有细微的骚动,很快便平息下去。这得益于他数年来的未雨绸缪。不仅以“火器危险,恐惊圣驾”为由,极力说服天启皇帝将王恭厂火药局迁离了人口稠密的京城,更在迁址后一再强调安全规程,划定隔离区域。如今看来,这番功夫没有白费。最大的伤亡和恐慌,想必是避免了。那位历史上受惊而夭折的皇长子,如今应当正在后宫安然嬉戏。

“沈卿,”御座上的朱由校放下了手中一个极其精巧的、完全由榫卯结构拼合而成的木质蒸汽机模型,侧耳听了听,脸上并无多少惊容,反而带着一丝探究,“这声响……可是西山那边?”

“回陛下,”沈惊鸿搁下笔,从容起身回话,“听方位确是西山王恭厂新址。声响虽闷,但传递如此之远,恐有事故。臣已提前命五城兵马司及京营戒备,并派快马前往探查。陛下放心,新厂远离民居,纵有损失,亦当可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