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他抬眼,声音低沉:“谢云章亲自主理此次评选。他在评语簿上批了十个字——‘香浮于质,巧夺造化,非正道也。’”
沈清禾冷笑一声,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冷茶:“他说我‘巧夺造化’?呵……他护的哪里是茶道正统?他是容不得一个女人、一个被休弃的农妇,踩着他世家门楣走上台前。”
她站起身,步至窗前。
月色如霜,洒在庭院石阶上,寒意刺骨。
她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影,仿佛看见一张无形巨网正在收紧——阶级、礼法、话语权,每一根丝线都缠绕着“不该如此”四个字。
可她偏要如此。
次日清晨,朱小乙快马归来,身后跟着佝偻身影。
老灶来了,肩上还背着半袋未燃尽的松炭。
沈清禾迎出门外,将那块仿制的“云栖问盏”茶饼递到他手中。
老灶沉默地掰开,嗅了嗅,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炭灰细看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,眼中怒火翻涌,却终归化作一声沉重叹息。
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松木印,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灶”字。
“这是我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他说,烧炭不是手艺,是守诺。谁若冒用此法,便是辱我九泉之下。”
沈清禾接过木印,指尖抚过那斑驳刻痕,心中已有决断。
她转身望向院中等候的众人——赵绣娘、海姑、孙跛子……那些曾跪在旧世尘埃里的名字,如今一个个挺直了脊梁。
“他们要定‘正味’?”她淡淡开口,唇角扬起一抹锋利笑意,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味道。”
风未止,芽已动。
而这一次,她不再向上乞怜,也不再向权低头。
她要让天下人自己张嘴,说出谁才是真正的——识者。
(续)
三枚铜钱,换一盏茶。
城外官道旁的茶棚在晨雾中升起第一缕炊烟时,已有百姓排成长龙。
粗布麻衣的老农、赶集的货郎、歇脚的脚夫,甚至远道而来的游方僧人,皆驻足观望那面迎风招展的横幅——“百茶擂台——百姓盲品,真味自知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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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禾立于棚后,一身素净靛蓝布裙,发髻用一根竹簪固定,毫无张扬之态。
她看着赵绣娘带着织造会的姐妹们忙碌穿梭,炭炉上水汽翻腾,陶壶咕嘟作响,空气中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香气:一种是清冽如露、带着山林晨气的幽香;另一种则厚重浓烈,松烟裹挟着焙火的焦意,层层叠入鼻息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
真正的区别,在舌尖,在喉间,在那一瞬心头泛起的涟漪。
“甲号茶,入口清润,回甘似有若无,像春溪过石。”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闭目品评,在票笺上写下感言。
“乙号呢?”
“乙号……香太冲,后劲浮,喝完舌根发燥。”他皱眉,“像是强妆浓抹的美人,初看惊艳,细品却失了本真。”
记录簿一页页翻过,墨迹未干,数字不断攀升。
首日两千盏售罄,次日竟破三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