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别篇 最后一日(二)

苏晓樯优哉游哉地靠在楼下破沙发上,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、属于芬格尔的、越发凄惨的讨饶和保证声,心情愉悦地又掰了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。嗯,零出手,果然不同凡响。那家伙的惨叫声,听起来可比刚才面对自己时“真诚”多了。

苏晓樯(内心OS): 活该!让你管不好手下!让你新闻部设备老化还乱调试!让你……嗯,反正都是你的错!这下有零出马,论坛的烂摊子肯定能收拾得比我自己动手还干净,说不定还能榨出点额外“赔偿”来……不错不错。至于芬格尔……那不归我管~ 本小姐只负责提供“正义的武器”和“完美的计划”,执行环节,就交给专业人士吧~

她惬意地眯起眼睛,甚至轻轻晃了晃翘起的腿,仿佛在欣赏一曲别具一格的“交响乐”。绘梨衣安静地坐在她旁边,小口小口吃着巧克力,大眼睛时不时担忧地望望楼梯方向,又看看一脸轻松的苏晓樯,虽然不太明白,但感觉晓樯好像很开心,那……应该就是没事了吧?

……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十几分钟,但在芬格尔感觉中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,楼梯上终于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。

零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楼梯口。她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校服,金色的长发一丝不乱,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上去取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。只有细心观察,才能发现她手中平板的边缘似乎被握得格外紧,指尖甚至有些微微发白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血色。她周身的寒气似乎比上去时更凛冽了几分,带着处理完麻烦之后、还没调整过来的心绪、余威犹存的冷肃。

她一步步走下楼梯,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大厅角落——那张破旧的沙发。

然后,她的脚步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沙发上,苏晓樯正斜靠着,长发有些随意地散在肩头,一手搭在绘梨衣背后的沙发靠背上,另一只手似乎刚把最后一点巧克力包装纸揉成一团。绘梨衣则端坐着,抱着轻松熊,看到她下来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
两个人,就那样等在那里。在空旷、杂乱、弥漫着灰尘和旧报纸气味的大厅角落里,在透过彩色玻璃变得斑驳的晨光中。

这一幕……突如其来地,撞进了零的视野,也撞进了她某个在角落几乎被尘封覆盖的记忆。

好熟悉……
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,闪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。不是卡塞尔,是更久以前,在另一个国度,另一个身份下。同样是在某个任务地点外,同样是在一切喧嚣暂时平息之后。她独自走出来,身上还会带着未散的血腥气或硝烟味,然后,就会看到那两个身影——高挑美艳、总是穿着昂贵套装、仿佛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长腿妞,和那个笑眯眯、手里可能还抓着包薯片或别的什么零食的、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娃娃脸妞。

她们总会等在那里。有时是在街角不起眼的车里,有时是在安全屋楼下,有时……就像现在这样,在一个谈不上舒适、甚至有些杂乱的地方。

然后,长腿妞总会第一个走过来,带着她身上那股浓烈却不惹人厌的香水味,张开手臂,给她一个用力的、甚至有点勒人的拥抱,用那种慵懒又带着点心疼的语气说:“辛苦了,小棉袄。走,姐带你去吃好的,把这晦气地方忘掉。”

而薯片妞则会在一旁咔嚓咔嚓地嚼着零食,笑眯眯地补充:“账单记老板头上哦~”

那些画面遥远而模糊,带着旧照片般的泛黄质感,和某种……早已遗失在时间洪流中的、近乎奢侈的暖意。

零冰蓝色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,快得连她自己都抓不住。只是心跳,在那一瞬间,漏跳了半拍。

然后……沙发上的苏晓樯动了。

她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剧目高潮,脸上绽放出比刚才更加灿烂、甚至带着点……心满意足的笑容,利落地站起身,朝着刚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零,几步就走了过来。

然后,在零还沉浸在那突如其来的、莫名的熟悉感带来的短暂恍惚中时——

苏晓樯伸出手臂,一个结结实实的、带着她身上淡淡香气和巧克力甜味的、用力的拥抱。

她将零整个人拥进怀里,手臂环过零纤细却挺拔的腰背,带着点安抚和庆祝的意味,用力拍了拍零的后背。

零的身体,在接触到这个拥抱的瞬间,猛地僵住了。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她很少与人有这样亲密的身体接触,尤其是这样主动的、充满暖意的拥抱。那感觉陌生又……奇异。苏晓樯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制服布料传来,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

然后,她听到苏晓樯带着笑意的、清亮的声音,在她耳边响起,语气熟稔得仿佛她们早已如此:

“辛苦了,好姐姐” 苏晓樯故意拖长了“姐姐”两个字,带着调侃,却奇异地不让人反感,“走,带你去吃好的!压压惊,也庆祝一下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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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熟悉……

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瞬间与脑海深处那个模糊的声音和拥抱重叠。零僵直的身体,在这个拥抱和话语的冲击下,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软化。她甚至能感觉到苏晓樯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耳廓。

好像在这之后她还会见到……

仿佛某种被触动的直觉,又像是被这个过于熟悉的场景牵引,零几乎是下意识地、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、近乎本能的期待,在苏晓樯稍微松开怀抱、但仍拉着她一只手时,缓缓地、有些迟疑地抬起了头。

目光越过苏晓樯的肩膀,投向新闻部大厅那扇敞开的、陈旧的大门。

门外,是卡塞尔学院沐浴在上午阳光下的林荫道,光线有些刺眼。

逆着光,一个身影正朝着大门走来,步伐不疾不徐。

身影有些许模糊,被门口涌入的阳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但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
还是那副似乎永远没睡醒、带着点慵懒和疲惫的样子,头发有些凌乱,大概是被晨风吹的,或者……就是没好好梳。简单的学院风衣穿在他身上,显得有些随意,却又奇异地贴合。

他走到门口,停下了脚步,恰好挡住了大片刺目的阳光,让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清晰起来。

他看着大厅内的她们,目光先是落在被苏晓樯拉着手、表情还有些怔然的零脸上,然后又扫过旁边抱着轻松熊、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的绘梨衣,最后定格在笑容灿烂的苏晓樯身上。

他的嘴角,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,那是一个很淡、却让人莫名心安的弧度。

然后,他看着零,用他那把总是带着点惫懒、此刻却异常清晰温和的嗓音,轻轻地说了一句:

“欢迎回来。”

声音不大,却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,穿透了新闻部大厅里陈旧的空气和尚未完全散尽的低气压,准确无误地,落在了零的耳中,也落在了她的心上。

零握着苏晓樯的手指,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。

冰蓝色的眼眸,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,看着他那张熟悉到骨子里、却又仿佛因为这句简单的话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脸。

心里某个地方,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可闻的声响,有暖流,悄然涌了进来。

苏晓樯看了看门口的路明非,又看了看身边表情似乎和眼却明显变得不同的零。她用力握了握零的手,然后松开,转而叉着腰,对着门口的路明非扬了扬下巴

绘梨衣也抱着轻松熊,小步跑到路明非身边,仰起脸看着他,虽然没说话,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欢喜。

零站在原地,看着门口自然而然的互动,看着路明非脸上那无奈又纵容的笑容,看着苏晓樯嚣张的眉眼,看着绘梨衣安静的小表情……

她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然后,迈开脚步,朝着门口,朝着阳光,朝着那个等待着的、小小的、却仿佛能容纳一切的“圈子”,走了过去。

晨光正好,透过新闻部老旧的彩绘玻璃,在大厅扬起微尘的空气里投下道道光柱,将四个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里。空气中残留的剑拔弩张早已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松弛的氛围。

零迈着平稳的步伐,朝着门口的光亮和那个等着的小小圈子走去。脚步落在地板上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。就在她即将踏出最后一级台阶,完全融入门口那片阳光时,眼角的余光,似乎捕捉到了旁边一丝细微的动静。
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、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,微微侧过头,看向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苏晓樯。

然后她就发现——

苏晓樯也刚好,就在同一瞬间,侧过头来看向她。

两个人的视线,在弥漫着光尘的空气里,不偏不倚地撞了个正着。

不到半秒。

或许连十分之一秒都不到。

仿佛有某种无形,尴尬、别扭、以及更深层的、难以言喻的默契,在那一刹那的视线交汇中噼啪作响。

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,两个人又齐齐地、动作幅度一致地、带着的刻意,迅速把头扭到了另一边!

苏晓樯的下巴抬得高了点,看向大厅另一侧布满灰尘的窗户。

零则微微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上。

苏晓樯(内心轻嗤): 切~ 还是那么一副冷冰冰、好像谁都欠她钱的样子……刚才抱那一下手感还挺单薄,看来得多吃点……

零(内心漠然): 切。还是那么……聒噪又自作主张。力道不知道轻重……

然而,就在两人刚刚完成这个同步率极高的动作,空气中那点微妙的别扭气息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时——

变故突生!

两只温暖而有力的手,毫无征兆地、一左一右,同时按在了她们俩的脑袋顶上!

是路明非。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悄无声息地从门口走到了她们身侧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、好笑的神情,双手分别稳稳地按住了苏晓樯和零的脑袋,掌心温热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将她们刚刚扭开的脸,又给“扳”了回来,强迫她们面向前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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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?!” 苏晓樯和零同时一愣,身体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……而僵了一下。

而就在她们被路明非按住脑袋、被迫转向正面的瞬间——

“咔嚓!”

一声清脆悦耳的快门声,恰到好处地响起。

直到这时,她们才注意到,就在她们正前方几步远的地方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支起了一架看起来相当专业的便携式摄像机。黑色的机身,长长的镜头,在晨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。镜头正直直地对准着她们。

画面,在这一刻被永恒地定格。

路明非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,双手一左一右,地按在苏晓樯和零的头顶,脸上带着一种拿她们没办法的、却又充满纵容和温暖的无奈笑意。晨光从他身后打来,给他略显凌乱的发梢和挺拔的肩线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