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**第一节**
**清晨六点,天光微亮,周正帆的专车已经悄然驶离江市发改委大院,融入了冬日黎明稀薄的雾气中。** 这是他继青峰县之后,基层调研的第二站——位于江市最北端、经济发展相对滞后的山源县。与前次相同,他没有提前通知县里具体行程,只带了于晓伟和一位负责记录的综合处干部。车内气氛有些沉闷,连日来在基层目睹的“软抵抗”和“政策空转”,让周正帆的心情如同窗外的天气,阴郁而沉重。
“主任,山源县的情况比青峰可能更复杂一些。”于晓伟翻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资料,低声汇报,“这里是传统的农业县,工业基础薄弱,近几年虽然争取了几个市级重点项目,但落地效果都不太理想。县里的班子……据说也不是很团结。”
周正帆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飞逝的、略显荒凉的田野上。他知道山源县,这里是常务副市长李建军曾经主政过的地方,其亲信、县委副书记马涛在此经营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。他此行的目的,不仅是检查审批制度改革在贫困县的落实情况,更想看看在这种“硬骨头”地区,改革究竟会遇到怎样的特殊阻力。
车子抵达山源县政务服务中心时,还不到八点。与青峰县类似,大厅里冷冷清清,几个窗口工作人员正在吃着早餐闲聊。周正帆径直走向“工程项目审批”窗口,同样以企业咨询人员的身份,询问一个虚构的农产品加工厂项目的备案流程。
窗口后面一位中年女工作人员头也不抬,扔出一本厚厚的、页面已经卷边的《山源县投资项目审批指南》。“自己看,上面要求啥材料就准备啥。”
周正帆翻开指南,心又沉了下去。这指南不知是何年何月印制的,里面要求的前置条件甚至比他在青峰县看到的还要多,还要离谱。诸如“村委会出具的无纠纷证明”、“乡镇府盖章的邻里同意书”、“历史文化遗产避让承诺函”等明显属于人为增设的门槛比比皆是。
“同志,我听说市里最近发了新文件,不是说要简化流程吗?”周正帆试探着问。
“市里是市里,山源是山源!”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我们这儿就这么办!没这些证明,万一以后出了事谁负责?”
离开政务大厅,周正帆决定去县开发区实地看看。开发区位于县城北部,规划面积不小,但入驻的企业寥寥无几,不少地块还荒芜着,几栋建了一半的厂房像灰色的骨架矗立在寒风中,显得格外萧条。
在一处标着“山源县特色农产品精深加工园”的工地前,周正帆看到项目简介牌上的开工日期竟然是一年半以前,而工地现场却只有几个看守的工人,大型机械锈迹斑斑地停在一旁。
“怎么回事?项目停了?”周正帆问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的老工人。
“早就停了!”老工人叹了口气,“听说是什么手续办不下来,卡住了。投了那么多钱,现在烂在这儿,唉……”
“卡在哪个手续上?”
“那谁知道?今天这个部门来查,明天那个部门来罚,神仙打架,百姓遭殃呗!”老工人摇摇头,不愿再多说。
就在这时,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工地旁边的临时板房里传来。
“……简直就是胡闹!这份‘安全生产应急预案’的评审意见,完全是无中生有!哪条法律法规规定了必须用他们指定的安评公司?我们自己聘请的甲级资质机构出具的报告为什么不认?!”一个带着怒意的年轻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墙壁。
“魏、魏县长……您消消气,规划建设局那边也是按‘规定’办事……”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劝解着。
“规定?哪门子规定?你把他们所谓的‘内部规定’拿出来我看看!这分明就是故意设卡,不想让项目顺利推进!”
周正帆心中一动,示意于晓伟留在外面,自己轻轻推开了板房的门。
房间里,一位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门口,他身材挺拔,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,袖子挽到了小臂,手里挥舞着一叠文件,显得情绪激动。他对面站着一位戴着眼镜、满脸为难的中年干部。角落里,还坐着几个愁眉苦脸、像是企业负责人模样的人。
听到开门声,年轻男子猛地回过头。周正帆看到了一张棱角分明、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因愤怒而紧绷的脸。他认出了这张脸——魏长明,山源县排名最末的副县长,分管农业和科技,是两年多前从省科技厅下派挂职的年轻干部,据说很有想法,但也因为性子直、不懂“变通”而被县里其他领导边缘化。
魏长明显然也认出了周正帆,脸上的怒意瞬间转化为错愕,随即迅速收敛,恢复了恭敬的神色:“周……周主任?您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听到里面挺热闹,就进来看看。”周正帆平静地说,目光扫过房间里神色各异的众人,“怎么回事?遇到什么困难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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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位中年干部见到周正帆,更是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。魏长明深吸一口气,将手中的文件递给周正帆:“周主任,您来得正好,您给评评理!这是我们县重点扶持的农产品加工项目,所有手续齐全,符合市里刚下的新规。可到了规划建设局,非说我们的安评报告不合要求,必须用他们‘推荐’的安评公司重新做!这一来一回,不仅要多花十几万,至少再耽误两个月!企业哪里耗得起?!”
周正帆接过文件,快速浏览了一下。项目本身没有问题,安评报告也由具备国家甲级资质的机构出具,完全有效。规划建设局提出的所谓“评审意见”,确实充满了主观臆断和模糊指责,其指向性非常明确——逼企业就范,使用特定的中介服务。
又是这一套!周正帆心头火起,但脸上不动声色。他看向那位中年干部:“你是规划建设局的?”
“是……是,周主任,我姓王,是建设科的……”
“这份评审意见,依据的是什么标准?谁定的?”周正帆的语气很淡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王科长额头冒汗,支吾道:“这个……主要是……是为了更稳妥,怕出安全问题……”
“怕出安全问题,就应该严格依据法律法规和国家标准来审查!而不是自己另搞一套‘土政策’,甚至搞利益输送!”周正帆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,“市里三令五申,要清理‘红顶中介’,打破服务垄断,你们山源县是法外之地吗?!”
“不……不敢……”王科长吓得脸色发白。
“这个项目,按照市里新的审批流程,能不能批?”周正帆追问。
“能……能批……”
“什么时候能批?”
“今天……今天就能办!”王科长连忙保证。
周正帆不再看他,转向那几位企业负责人,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们放心,符合规定的项目,绝对不会被无故拖延。以后遇到这种人为设障、变相指定服务的行为,可以直接向市发改委优化营商环境办公室举报!”
企业负责人连声道谢,激动之情溢于言表。
处理完这起突发事件,周正帆和魏长明一起走出了板房。寒风吹过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“周主任,谢谢您!”魏长明诚恳地说,“要不是您今天恰好碰到,这个项目不知道还要被卡多久。”
“这不是巧合,长明同志。”周正帆看着他,目光深邃,“这是必然。只要改革不彻底,这种问题就会在各个角落反复出现。你今天敢于站出来据理力争,很好。但光有愤怒不够,还要有智慧和策略。”
魏长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周正帆对眼前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在他身上,周正帆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——有理想,有冲劲,敢于向不合理的现象叫板,却也带着几分棱角和书生意气。这样有潜力的年轻干部,往往最容易在复杂的基层环境中被磨平棱角,或者因为孤立无援而黯然离场。
“陪我在这开发区走走吧,说说你看看到的情况。”周正帆提议。
魏长明欣然同意。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园区道路上,魏长明开始向周正帆详细介绍山源县开发区面临的困境。他思路清晰,数据翔实,不仅指出了审批环节的种种弊病,更深入分析了县域经济结构单一、传统路径依赖严重、部分干部思想保守、营商环境亟待改善等深层次问题。
“……周主任,我认为山源县缺的不是资源,不是政策,而是敢闯敢试的锐气和高效服务的意识。”魏长明指着一片片荒芜的土地,语气痛心,“上面好的政策,到了我们这儿,要么被层层加码,要么被曲解执行,最后都成了挂在墙上、写在纸上的空话!就像您推动的审批制度改革,文件下了,会议开了,可下面照样我行我素,为什么?因为触动了一些人的奶酪,因为他们习惯了过去的‘权力滋味’,不愿意把本该属于市场的选择权交还给市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