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一节 善后与布局
凌晨三点,省纪委办案基地三楼的一间谈话室里,灯光苍白而刺眼。
郑建国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椅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依然保持着领导干部的矜持。只是那身昂贵的西装起了褶皱,领带松垮地挂着,眼睛里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。
省纪委第八监察室主任李明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。谈话已经进行了六个小时。
“……所以,你承认指示张海在北山区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中为‘江建三公司’提供便利?”李明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郑建国沉默了几秒,点头:“我承认打过招呼。但那是基于对这家公司实力的信任,没有其他考虑。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,‘江建三公司’中标后转包给‘江城建设’,而‘江城建设’的法人代表是你的侄子郑小军?”
“这件事我当时不知情。”郑建国语气笃定,“郑小军确实是我侄子,但他做生意的事,我从不干预。他是成年人,有自己的判断。”
李明翻过一页:“好。那账册呢?李经理交代,是你让她保管账册,并以此要挟周正帆同志停止‘清源行动’。这个你承认吗?”
“不承认。”郑建国抬起头,“账册是林国栋的东西,我只是暂为保管。至于李经理说的那些话,是她个人臆测,我从未想过要用账册做什么交易。”
“那安装在‘云顶’会所的隐蔽摄像头呢?”
“那是会所为了安全装的,和我无关。”郑建国说,“我虽然是那里的常客,但只是正常消费。至于拍摄周正帆同志的视频,更是无稽之谈。”
滴水不漏。李明合上卷宗,看了看墙上的钟:“今天就到这里。你休息一下,好好回忆回忆。有些事,不是你否认就能改变的。”
郑建国被带离谈话室时,在走廊里遇见了孙振涛。两人目光相接,郑建国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孙书记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孙振涛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老郑,到了这一步,该说的就说吧。主动交代,还能争取个态度。”
郑建国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讽刺:“孙书记,我没什么可交代的。组织上要调查,我配合。但我相信,清者自清。”
看着他被带走的背影,孙振涛摇摇头,对身边的李明说:“这个人,不见棺材不掉泪。”
“但现有的证据,有些还不够扎实。”李明说,“账册他可以说只是保管,视频他可以说不知情,工程项目他可以说只是打招呼。要定他的罪,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”
“那就找。”孙振涛说,“从他最亲近的人入手。司机王建军、侄子郑小军、还有那个记者陈涛。一个一个谈。”
“明白。”
同一时间,江市市委一号办公楼里,周正帆的办公室还亮着灯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但周正帆毫无睡意,面前摊着三份连夜送来的文件。
第一份是省纪委关于对郑建国立案审查的通报。措辞很严谨: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正在接受组织审查。”没有更多细节,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第二份是市委组织部关于北山区领导班子调整的初步方案。郑建国倒了,他留下的人事布局需要重新洗牌。刘明辉的位置很微妙——他既是郑建国提拔的,又在“清源行动”中表现积极。用还是不用?怎么用?
第三份是市公安局关于账册涉及人员的初步排查报告。三百多页的账册,记录了近百笔资金往来,牵扯四十七人。其中市级领导三人,处级干部十八人,科级及以下二十六人。有些已经退休,有些还在重要岗位。
怎么处理这些人?全部查处?江市干部队伍可能会瘫痪。选择性查处?如何选择?标准是什么?
周正帆拿起红笔,在第三份报告上批注:“一、分类处置。证据确凿、问题严重的,坚决查处;情节轻微、主动交代的,从宽处理。二、把握节奏。分批进行,避免集中震荡。三、做好思想工作,稳定干部队伍。”
批完,他揉了揉太阳穴。处理郑建国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处理好他留下的烂摊子。
“周书记,喝点粥吧。”于晓伟端着托盘进来,眼睛也是红的,显然一夜没睡。
周正帆接过粥碗:“你也去休息会儿。今天上午的会还指望你记录呢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于晓伟说,“倒是您,又是一夜没睡。张医生交代过,您的心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正帆打断他,“忙过这阵就去检查。”
正说着,手机响了。是孙振涛。
“正帆,没打扰你休息吧?”
“没,在看文件。孙书记,郑建国那边怎么样?”
“嘴很硬,什么都不承认。”孙振涛说,“不过不要紧,从他身边人突破。王建军已经交代了,那天晚上确实是郑建国让他去林家老屋取的保险柜。郑小军也松口了,承认‘江城建设’承接的项目大部分都是郑建国打招呼拿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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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好。”周正帆说,“孙书记,账册涉及的那些人,省里准备怎么处理?”
“这正是我要跟你商量的事。”孙振涛顿了顿,“省委的意思是要稳妥。郑建国的案子震动已经很大了,如果再大规模查处,怕影响稳定。所以建议,对账册涉及的人员,分批分类处理。问题严重的,坚决查处;情节轻微的,给机会改正。”
这和周正帆的想法不谋而合:“我同意。具体怎么操作?”
“省纪委会派一个工作组下去,和你们市纪委联合办案。”孙振涛说,“你这边,重点是把‘清源行动’继续推进好。郑建国倒了,但问题还没解决。北山区那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,要一查到底,给老百姓一个交代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周正帆看看表,清晨五点四十。他让于晓伟通知下去:上午八点,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议,传达省纪委通报,研究部署下一步工作。
“通知范围?”
“全体市委常委,市人大、政协主要领导,各区县党委书记,市直各部门主要负责人。”周正帆说,“郑建国的事,不能捂着,要公开透明。”
“好。”
七点半,周正帆提前来到市委大会议室。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,看到他都停下手中的活。
“周书记早。”
“早。”周正帆点头回应,在主位坐下。他的位置正对着大门,可以看到每一个进来的人。
八点整,人员陆续到齐。能容纳两百人的会议室座无虚席,但异常安静。所有人都知道了郑建国的事,但没人敢公开议论。
周正帆环视全场,清了清嗓子:“现在开会。首先,传达省纪委关于对郑建国同志立案审查的通报……”
他逐字逐句宣读通报,声音平稳有力。台下,有人低头记录,有人面色凝重,有人眼神闪烁。
宣读完毕,会场死一般寂静。
“郑建国同志的问题,令人痛心,发人深省。”周正帆继续说,“这再次警示我们,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永远在路上,必须常抓不懈。”
他顿了顿:“市委的态度很明确:坚决拥护省委、省纪委的决定;坚决支持配合调查工作;坚决清除腐败分子,净化政治生态。”
“同时,我也要强调: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,否定全市干部队伍的主流;不能因为查处腐败,影响正常工作。现在到年底只有两个多月,各项任务很重。大家要稳定思想,坚守岗位,把工作做好。”
这话既是定调,也是安抚。台下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。
“接下来,部署几项重点工作。”周正帆翻开笔记本,“第一,继续深入推进‘清源行动’。特别是北山区试点工作,要加快进度,做出成效。第二,全力抓好四季度经济工作,确保完成全年目标任务。第三,妥善处理青龙山水库赔偿事宜,维护群众合法权益。第四……”
他一项项布置,条理清晰。参会人员认真记录,偶尔点头。
最后,周正帆说:“我知道,现在有些同志心里有顾虑,怕被牵连,怕担责任。我在这里表个态:只要自身干净,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;只要是为了工作,出了问题市委担着。大家放开手脚,大胆工作。”
散会后,周正帆特意留下了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。
“刘书记,你留一下。”他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刘明辉。
刘明辉身体一僵,转身走过来:“周书记。”
两人走到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。于晓伟倒上茶,关上门出去。
“坐。”周正帆示意,“北山区的情况怎么样?”
“还……还算稳定。”刘明辉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“郑建国的事,大家都很震惊。不过工作都在正常推进。”
“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调查呢?”
“市纪委工作组已经进驻了,正在调阅所有档案,约谈相关人员。”刘明辉说,“我们区里全力配合。”
周正帆看着他:“刘书记,你在北山工作多年,对情况最了解。这个项目,除了张海、郑建国,还有没有其他人牵扯?”
刘明辉额头冒汗:“这个……据我了解,当时项目指挥部的成员,现在大部分都调走了。还在区里的,就剩两三个。”
“名单给我。”周正帆说,“另外,你对这个项目的看法是什么?”
刘明辉犹豫了几秒:“说实话,当年我就觉得有问题。招标过程太快,中标企业实力明显不足。但当时郑建国分管,张海具体负责,我不好说什么。”
“那你当时为什么不上报?”
“我……”刘明辉低下头,“我那时候刚当区长,位置还没坐稳。郑建国又是我的老领导……”
周正帆明白了。这就是官场的现实——很多时候,不是不知道有问题,而是不敢说,不能说。
“过去的事不追究了。”周正帆说,“但现在,你要把知道的情况都如实向工作组反映。这不仅是对组织负责,也是对自己负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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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明白。”刘明辉抬起头,“周书记,我一定配合好调查。”
送走刘明辉,周正帆回到办公室。刚坐下,马国强来了。
“周书记,有进展。”
“说。”
“郑小军交代了。”马国强递过一份笔录,“他承认,‘江城建设’能拿到那么多项目,都是郑建国打的招呼。作为回报,他每年给郑建国‘分红’,累计超过五百万。”
“钱怎么给的?”
“现金,放在茶叶盒、月饼盒里,送到郑建国家或者办公室。”马国强说,“郑小军说,郑建国很谨慎,从不收银行卡,只要现金。而且每次都让他用不同的理由,比如‘过节费’、‘辛苦费’什么的。”
周正帆翻看着笔录。一桩桩,一件件,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见证人,清清楚楚。铁证如山。
“王建军那边呢?”
“王建军交代,郑建国让他干了不少私活。”马国强说,“除了取账册,还帮郑建国送过礼、收过钱、甚至跟踪过举报人。他手里有个小本子,记录了一些事。”
“本子在哪?”
“在他家衣柜的夹层里,已经拿到了。”马国强说,“上面记录了十七笔,包括给谁送过礼,帮谁办过事,还有几个疑似举报人的车牌号和住址。”
周正帆心头一沉。跟踪举报人,这是严重违纪。
“这些证据,够定郑建国的罪了吗?”
“足够了。”马国强说,“受贿、滥用职权、违反组织纪律,哪一条都够他受的。”
“好。”周正帆说,“把材料整理好,报给省纪委。另外,那些被跟踪的举报人,要保护好。该道歉的道歉,该补偿的补偿。”
“明白。”
马国强离开后,周正帆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办公桌上,把那枚市委公章映得锃亮。
权力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它能让人为民请命,也能让人腐化堕落。郑建国曾经也是个有抱负的干部,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。是什么让他变了?
是诱惑太大?是监督缺失?还是他自己放弃了底线?
周正帆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自己不能重蹈覆辙。
手机震动,是山区安全屋发来的加密信息:“今日一切正常。小雨问,爸爸今天能来吗?”
周正帆回复:“告诉小雨,爸爸今天一定去。”
他看看日程表:上午十点,听取青龙山水库赔偿发放情况汇报;下午两点,研究四季度经济工作;三点半,会见省发改委调研组……
但今天,他要破例。工作永远做不完,但女儿的成长不能等待。
他叫来于晓伟:“把今天下午三点以后的行程都推掉。我要去一趟山里。”
于晓伟愣了一下:“可是周书记,下午省发改委……”
“让常务副市长去接待。”周正帆说,“就说我有急事。”
“好的。”于晓伟没再多问,转身去安排。
周正帆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来往的车辆。这座城市,这个位置,给了他很多,也让他失去了很多。
但今天,他想做个普通的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