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长儒生听罢这番言论,一脸不屑,冷笑着回道:
“呵呵,你这书生意气,说得倒是痛快,高薪便可养廉?笑话!”
“龟龄啊龟龄,莫说胥吏无俸,你看那些拿着高俸厚禄的官老爷们?又是什么做派?”
“各种吃拿卡要暂且不提,单说那‘公使钱’,朝廷拨给地方,本是用在公务往来、犒赏军民的。”
“现在呢?哪个州县的‘公使钱’,不是知府、县令的私人钱袋?”
“宴饮无度,一席千金!馈赠亲友,动辄百贯!更有甚者,以此钱放贷生息、置办田产商铺,岁入尽入私门。”
“此等行径,较之胥吏之‘踢斛淋尖’,其害孰大?其心孰贪?朝廷律令,御史监察,于他们而言,不过是纸面文章罢了。”
“官官相护,盘根错节,早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!你以为今天官家杀了秦桧,这张网就破了?”
“笑话!秦桧不过是网上最大的那只蛀虫,捏死它,网还在,网里的虫子,只怕会藏得更深罢了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:“你说什么广开言路,直达天听?哼!”
“且不说寻常百姓,便是那九品县令,想将一纸诉状递到官家御前,需经过多少道关卡?需打通多少层关节?要烧多少香?拜多少佛?要看多少冷脸?”
“层层关卡,处处刁难!未到御前,诉状恐怕已经化为灰烬,而递状之人,只怕早已身陷囹圄!”
“此非危言耸听,昔年李光、胡铨诸公,直言进谏,是何下场?前车之鉴,血迹未干。”
“这网太厚,这病根太深,非常人能破,如今的大宋,早已是沉舟病树,非东风可苏,唉,此局...无解。”
最后几字,那年长儒生几乎是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说罢长长一叹,满是绝望。
年轻儒生听罢这番言论,脸色涨得通红。
他想反驳对方太过灰心,想说人定胜天,几度张口欲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两人,一个炽烈如火,坚信猛药可治沉疴。
一个冷澈如冰,深谙体制积重难返。
幼娘听得心头发紧,下意识的望向赵构。
赵构神色平静,只是手中酒杯,不知何时已停了转动。
店里一片死寂,窗外风雪呜咽,像是天地也在哀哭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,赵构放下酒杯。
他提起粗陶酒壶,给身旁的幼娘和对座的义弟斟了半杯温酒,随后不紧不慢的转身,看向两个儒生,开口说道:
“二位心系社稷,忧国忧民,一片赤诚,令人动容。贪墨之疾,盘根错节,确如附骨之疽,但,未必就无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