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阴柳巷众生

青河县,阴柳巷。

“张记寿材”的招牌挂了半月有余,巷子里的人家从最初的好奇张望、窃窃私语,到如今已渐渐习以为常。新来的张小匠人很安静,话不多,但手脚勤快,手艺似乎也不错。巷子口那间晦气了许多年的铺子,如今每日清晨准时开门,入夜按时熄灯,里面常传出规律的刨木声、凿击声,还有淡淡的、并不难闻的木材与漆料气味飘出,反倒给这条死气沉沉的巷子添了一丝奇异的、安稳的活气。

张问的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。清晨天微亮即起,清扫铺面庭院,生火熬一锅稀薄的杂粮粥。上午处理木料,或推刨,或凿榫,或打磨。午后若无活计,便闭目静坐,并非修炼——此界灵气惰性,强行吸纳事倍功半,他只是将心神沉入识海,细细体悟戍魂剑意、心灯之火,回味过往经历中的法则碎片,或以纯粹凡人的视角,感受阳光的温度、风声的流动、巷中传来的各种声响。傍晚时分,他会去巷子深处那口公用的老井打水,或者到邻近的市集买些最便宜的米粮菜蔬。

他的灵力恢复依旧缓慢如蜗行,经脉中只有丝丝缕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流,勉强维持着肉身最基本的活力,避免因长期缺乏灵力滋养而真正“退化”。但他并不焦急。化凡,本就是要放下对力量的执着,体会“无力量”状态下的生存与感知。他甚至有意放缓了对灵气的牵引,让自己更彻底地融入这具“凡人”躯壳的感受。

棺材铺的生意……很清淡。大半月过去,只做成了两单。一单是巷尾刘瘸子的老娘没了,家徒四壁,刘瘸子自己拖着条残腿,红着眼眶来问最便宜的薄棺。张问看了他带来的几根歪扭木料和攒了不知多久的几十个铜板,默默收了,三日后给了他一副用料更扎实、刷了清漆的柏木棺,只收了木料钱。刘瘸子千恩万谢,后来偶尔捡到些能烧的柴火,总会悄悄放在铺子后院墙根。

另一单则来自城外一个佃户,也是贫苦人家,张问只收了成本,赚得微乎其微。他似乎并不在意盈利,铺子里存着的几口半成品棺材,都是用自己从山中伐来、处理好的木料慢慢做着,用料普通,但工艺一丝不苟,榫卯严密,棺形周正,刷漆均匀。偶尔有路过的、胆子大些的闲汉或婆子探头看看,也会暗自点头:这后生手艺,倒比从前陈老头还要稳当些。

他的“稳当”,不仅仅在于手艺。更多在于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。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(他以微弱灵力稍作调整,显得更年少些),眼神却时常透着一种阅尽千帆般的古井无波。看待生死、贫富、乃至巷中邻里间的琐碎纷争,都带着一种疏离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。这种气质,在满是麻木、愁苦或算计的市井中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却也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可靠。

渐渐地,巷子里的邻居们开始与他有了些简单的交集。

最先熟络起来的,是住在铺子斜对门的孙寡妇。孙寡妇三十出头,丈夫早些年死于矿难,独自拉扯着一个八九岁的儿子狗娃,靠在城西浆洗坊接些洗衣缝补的活计过活,日子艰难。她为人泼辣爽利,嗓门大,心肠却不坏。见张问一个年轻后生独自开店,起初还防着他几分,后来见他每日作息规律,言语不多却守礼,铺子也收拾得干净,便渐渐放下了戒心。

一日晌午,狗娃在巷子里疯跑,不慎撞翻了张问晾晒在院中阴干的一块棺材板。孩子吓傻了,孙寡妇闻声出来,见状脸色发白,抬手就要打狗娃,一边连连向张问赔不是:“张小哥,对不住对不住!这死孩子没管教好!这板子……要赔多少,俺……俺想办法……”

张问扶起棺材板,检查了一下,只是沾了些尘土,并无损坏。他拍了拍板子,看向吓得缩在母亲身后、眼泪汪汪的狗娃,又看看一脸惶恐焦急的孙寡妇,摇了摇头:“无妨,没坏。孩子没伤着就好。” 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
孙寡妇一愣,见他真的没有追究的意思,松了口气,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,硬是拉着张问,傍晚送了一碗自家腌的咸菜过来。一来二去,便有了走动。孙寡妇有时去浆洗坊上工,会将狗娃托给张问看顾片刻——她知道这位张小匠虽然做的是死人生意,但人干净,也安静,狗娃在他铺子后院玩木屑,比在巷子里野跑让人放心。张问通常只是点点头,任狗娃在院里玩,自己则继续做活,偶尔瞥一眼,防止孩子碰了工具。

狗娃起初怕这个沉默的“棺材铺哥哥”,后来发现他只是不说话,并不凶,还会用边角料给他削个小木马、小木刀玩,便渐渐不怕了,有时甚至会凑到张问身边,好奇地看着他刨木头,问些稚气的问题。

“张哥哥,你为什么做棺材呀?别人都说晦气。”

“因为人都会死,死了需要有个地方躺。”张问的回答简单直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