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阙抬眼。
对面原本空着的长凳上,此刻正大喇喇地“坐”着一个身影。同样是白衣,却非人间布帛,而是一种流动的、清光凝成的质感,宽袍大袖,无风自动,边缘处氤氲着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晕。面容正是少年模样,俊逸非凡,眉飞入鬓,一双眸子亮得惊人,流转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、历经沧海桑田后沉淀下的通透与戏谑。眉心一点殷红小痣,如同白宣上最醒目的一笔朱砂,鲜艳夺目。
他并非实体,周围的酒客、伙计,乃至柜台后的老掌柜,都对他视若无睹,依旧各行其是。只有苏阙能看见他,听见他,感受到他那独特的存在。
那白衣少年魂魄,裴峨岷。此刻,他不再仅仅是识海深处的声音,而是凝聚出了一道清晰可见、唯有苏阙得见的魂影。
裴峨岷咧着嘴,笑容灿烂得有些欠揍,他学着苏阙的样子,用那虚幻的手指也“拿”起桌上另一只空杯——当然,杯子纹丝未动——做出仰头畅饮的姿势,然后咂咂嘴,仿佛真喝到了美酒。随即,他放下“酒杯”,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托着腮,一脸促狭地看着苏阙:
“咋了,少了一个知心小姐姐的陪伴,后悔了?寂寞了?”他的声音直接在苏阙心神中响起,清越依旧,却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,与平日那高高在上、冷澈如剑的指导者口吻截然不同。
苏阙看着这位突然以如此“鲜活”姿态出现的剑仙前辈,一时有些无言。他手腕微转,绕开那虚幻手指的阻挡,平静地将自己杯中斟满,然后,将这杯实实在在的酒,轻轻放在了裴峨岷魂影面前的桌面上。酒液微晃,映出屋顶昏黄的灯光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苏阙同样以心念回应,语气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他早就习惯了裴峨岷能感知他的大部分心绪。
裴峨岷的魂影甩了甩那宽大虚幻的袖子——尽管这动作对现实毫无影响——笑嘻嘻道:“听到了,想听不到都难。你那时候心湖里又是月光又是雨,又是白裘又是离别的,热闹得很,我这把老骨头躺在里头,想睡个安稳觉都不成。”他故意把“老骨头”三个字咬得很重,配上他这副少年样貌,显得格外违和又滑稽。
“见笑了。”苏阙端起自己的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见笑谈不上,”裴峨岷的魂影摆摆手,目光却变得饶有兴致,“就是觉得,你小子平时看着挺明白一人,怎么到了这事儿上,处理得这般……嗯,一板一眼,滴水不漏?”他歪着头,像在品鉴什么,“道理是没错,话也说得清楚,可就是少了点……人味儿?或者说,少了点年轻人该有的犹豫、挣扎,或者……那么一点点的不忍?”
他伸出小指,比划了一个“一点点”的手势,虚幻的指尖几乎要点到苏阙的鼻尖。
“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”苏阙回道,重复着裴峨岷曾经教导过他的话。
“话是这么说,”裴峨岷的魂影换了个姿势,改为向后仰靠,翘起无形的“二郎腿”,“可你这‘断’,也未免太利索了些。利索得……连点余温都不留。”他顿了顿,眼中戏谑稍敛,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深意,“苏阙,你记住,剑可以锋利到斩断一切,但持剑的人,却不能真的变成一把只有锋利的剑。适当的温度,适当的……嗯,怎么说呢,‘不完美’,有时候反而让人更像个活生生的人,而不是一部只讲道理的典籍。”
苏阙沉默着,慢慢喝酒。裴峨岷的话,与他体内另一部分真实的感受隐隐呼应。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。
“啧啧啧。”裴峨岷眯起眼,那双清亮的、属于少年的眼眸里,却透出历经沧桑的锐利审视,上下扫了苏阙一圈,“我知道你小时候魂魄有缺,七情六感都比常人淡薄些,再加上在小镇那种死地,从来都愿意用最大的恶意去看人,但都会用最好的心意去跟人说话做事,活得像个过于明白的小木头。可如今你魂魄补全了一部分,按理说该更鲜活、更‘人’些才对。”他歪着头,露出疑惑又玩味的神情,“怎么我瞧着,你魂魄是齐全了,可这性子……反倒越发往那‘至清至冷’的调子上靠了?补全了魂,却没补全那股子活人气儿?”
他忽然从长凳上飘了起来——是真的飘起,魂影离地三寸,宽大的虚幻袖袍垂落。然后,他竟“站”在了苏阙身前的条凳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桌边独饮的苏阙。
“挺滑不溜秋一人,聪明,识时务,懂得变通,”裴峨岷摸着下巴点评,随即话锋一转,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,“咋的一遇上男女情爱这事儿,就跟块在雪地里埋了八百年的玄冰似的,又冷又硬,还捂不热了?小小年纪,就摆出一副‘过尽千帆皆不是’的看破红尘样?不像话,太不像话了!”
说着,他伸出那根虚幻的、食指,对准苏阙的额头,作势欲弹。指尖并无实体,却凝聚着一缕精纯到极致、冰冷到极致的剑意魂念。
随着他话音落下,那虚幻的食指,隔着寸许距离,对着苏阙的眉心,轻轻一“弹”。
没有声音,没有实际的接触。
但苏阙整个人的动作瞬间僵住!
仿佛一柄无形无质、却重逾万钧的冰冷巨锤,并非砸在肉身,而是直接轰击在他的神魂本源之上!又像是极北之地的万古寒潮,瞬间席卷了他意识深处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轰——!!!”
并非耳中听闻,而是灵魂层面爆开的无声轰鸣!苏阙只感觉自己的整个“心湖”——那映照思绪与情绪的内在之境——被这股沛然莫御、又冰冷彻骨的力量狠狠搅动、掀起滔天巨浪!意识仿佛被抛入狂暴的冰海漩涡,天旋地转,几乎要就此碎裂、沉没。
与之相应,他体内的气府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与凝滞感,仿佛流畅运转的江河瞬间被绝对零度冻结!原本平顺的气血陡然逆乱,在经脉中横冲直撞。
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,像寒风中的枯叶,每一寸肌肉都在对抗着那源自灵魂深处的、冰彻骨髓的震荡与压迫。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、扭曲,气血逆行冲撞之下,喉头猛地一甜。
苏阙抬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