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宝钗把金锁重新戴回颈上那天晚上,薛姨妈做了一夜的梦。
第二天一早,她让莺儿来请顾长生,说太太有话要说。顾长生跟着莺儿到了梨香院,薛姨妈坐在正屋的罗汉榻上,面前放着一只旧桃木匣子。匣子不大,面上雕着一枝灵芝,漆面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木纹。她的手放在匣子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宝钗坐在母亲身边,一只手轻轻搭在母亲的手背上。
“贾相公来了。请坐。”薛姨妈把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这只匣子是宝钗她爹留下的。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,就留下这只匣子和一句话——‘等宝钗长大了,让她自己打开。’我一直没给她。不是忘了,是怕。”她把手从匣子上移开,放在膝上攥着帕子,“她爹走得早。他生前是个郎中,在金陵开了间药铺,给人看病也不收钱。我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,但也没受过什么罪。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宝钗。”
顾长生把匣子接过来。匣子很轻,木头已经干透了,合页是铜的,生了暗绿色的锈。
“薛老爷是怎么过世的。”
薛姨妈看了宝钗一眼。宝钗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。
“那年宝钗五岁。他爹有一天从外面回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只是累。那天晚上他开始发烧,烧了三天三夜。第三天夜里,他忽然醒了,拉着我的手说——‘那把锁,是和尚给的。和尚不是和尚,是守阵人。金锁里锁的不是命,是镇物。宝钗是镇物的主人。你记住——不离不弃,芳龄永继。’”薛姨妈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声音反而稳了下来,“他说完这两句话就走了,眼睛看着宝钗床上的帐子。那天晚上宝钗身上戴着金锁。”
宝钗轻轻唤了一声“娘”。
“我知道。”薛姨妈拍了拍女儿的手背,“这些年你不问,是因为你知道我怕什么。我怕的是你爹临死前说的那些话——和尚不是和尚,守阵人,镇物。我听不懂,但我知道那不是疯话,他从来没骗过我。去年秋天开始,金锁一到夜里就微微发烫,你睡着了不知道。我半夜起来看过好几回,它贴着心口的皮肤泛着一层暗沉沉的红,像冬天捧在手心里的铜手炉。今天你跟贾相公说话,我隔着门缝听见了几句,你说‘我从娘胎里带出来’。我就知道到时候了。”她把匣子打开。
匣子里是一本书,书皮是蓝布的,边角已经磨毛了,线装断了一半。书页里夹着一张叠成对折的黄麻纸,纸边也磨毛了,纸面上写着一行字:金锁镇玉,玉锁镇符,符锁镇龙——和他昨晚从薛宝钗口中听到的口诀一字不差,只不过这上面的笔迹苍劲有力,不是女子手笔,是一个成年男子在极匆忙的状态下写就的。黄麻纸的下半部分画着一道符文,字形与十六凹槽的龙骨凹痕完全一致。
“这纸上的字是她爹写的。”薛姨妈的声音忽然被什么情绪攥住了,“他烧了三天,手一直在抖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稳。我问他这是什么。他说——她在发烧。他说的是宝钗。五岁那年宝钗也烧了一夜,烧退了,金锁就一直发热。他是郎中,他知道那不是病。他写了这张纸,放在匣子最底下,告诉我等宝钗长大了让她自己打开。他没告诉我纸上写的是什么。他不识字,是跟走方郎中口耳相传学的医术。他是一个字一个字自学的。写完这张纸后的第三天他就咽了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