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春以后,黛玉回京住了几日。

她住在母树西边一处极静的小院里。院中不种银杏,只栽了几畦白芍。白芍是黛玉早年在扬州根脉时自己培出来的,花头不大,瓣子却极重,风一过,满院都是极淡极清极凉的药香。顾长生去时,她正蹲在花畦边上,用一把小竹刀极轻极慢地松土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没有抬头,“过来看看这几株。”

顾长生走过去。花畦最外一畦长着七株白芍,比其他畦里的略高些,根部的土被翻得极松极暗。阳光斜照下来,那些根须半露在土外,极白极嫩极韧,有一处分岔,像人手掌上缓缓张开的两根指。

“这就是蘅信里说的那七株。”黛玉说,“根须分岔,开了春便比别的更早抽芽。我原想再养一季,等花头开透了再给你看。你既来了,便先看根。”

顾长生蹲下来。他伸出手,在离根极近的土面上停住,没真去碰。那根须分岔处极细极软,像刚出生的脉络,在微风中轻轻一颤。

“这分岔是怎么来的?”他问。

“前年秋分,我在根下埋了一小块钟山殉脉捎来的旧铜。铜片是蘅一从殉楔者刻痕上刮下来的,就那么一小片,指甲盖大。我把它埋在这畦土里。第二年春,这七株便从土里钻出来,根比别的更深,底下一分为二,像要去找那铜片。”

黛玉说着,用小竹刀把最外那株根边的土拨开一点,露出更深处的根。那根白得几乎透明,最末端有一小片极细极淡的绿,像吸着什么。

“它在寻铜。”顾长生说。

“是。铜片早锈了,和土混在一起。可它的根还是往下钻,分岔,再钻。比别的根更静,也更韧。”黛玉把土轻轻掩回去,“你看它像什么?”

顾长生看着那畦白芍,半晌道:“像林家列祖列宗验龙骨记坐标守星图。一代一代,都在寻那些极深极远的东西。寻到了,也还继续往下钻。”

黛玉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一片将开未开的白芍花瓣。

“我原以为你今日来,会问我还咳不咳。”她说。

“你还咳吗?”

“早不咳了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屋前小案旁,倒了一盏极清极淡的茶,递给顾长生,“只是这些年身子到底不如她们。春上回来这一趟,路上耽搁了几日。蘅不放心,非得让蘅一送我到通州。我说不必,他说钟山殉脉正好有事要回。”

她说到贾蘅时,眼里有一种极稳极静极远的神色,像在说一个早已与自己的命长在一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