拼全“留种人,人归同守”那日午后,孩子下地待了许久。上来时天已暗了。她没回屋,在母树裸根旁坐下,把手按在根上,闭着眼。顾长生给她端了碗热茶,搁在旁边石上,没问她听见了什么。
过了好一阵,她开口了。
“青问了一句话。他问得很慢。问完便等着,没再出声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他问:‘留种人,是让我们守着人,还是让我们守着种?’”
顾长生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。这孩子问得实在。留种人三个字,往浅了说,是留住种子。往深了说,是留住能种地的人。对岸眼下只有几十个人,地底根源刚学会叩门,树刚发新叶。最要紧的到底是人还是种,青自己拿不准。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没答。我先听了地底。沉默道源说,左校署丞当年留这三个字,不是选一个。两样都要。留种,也得留人。留人,也得留种。种在人手里。人守着种。种再养人。两样是拧在一处的,不能拆。”
顾长生把茶碗放下。这话说得对。此界当年破庙里第一声叩门之后,顾长生一个人守着叩门声,守了很久。可他不只是守着叩门这一件事。他种下了第一粒银杏籽,后来是白菜,是一畦一畦的凡种。种下去了,才招来了虫,招来了蜂,招来了地底的旧暖,招来了对岸的线。一个人守不住种,种也养不住一个人。两样得一起走。
“你把这些告诉他。”他说。
孩子点头。她又闭了一会儿眼,把手掌贴在根上。过了许久,她轻声说:“我告诉他了。他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后来他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,他们那边几十个人,其实早分了。一部分人想往深处躲,躲到最暖的地方去,熬过一冬再说。一部分人想留在树旁,守着树,种几棵菜,试试能不能活。两拨人争过。青是后一拨。”
顾长生后颈那处跳了一下。对岸比此界更难。此界当年再难,地底暖厚,不必躲。对岸暖薄,冬天长得像两个冬天。躲,能活。守,可能冻死。可青选了守。
“青说,他也不知道守不守得住。可他看见树发了叶。叶是从刻痕里挣出来的。刻痕是死的,可底下是活的。他想,树能活,人也能活。只要有人守着,种便留得住。”孩子说。
那天晚上她没写多少。凡听录上只添了一行:青问,留种人是留人还是留种。答,两样都要,拆不开。青说他们那边早分了两拨。他选了守。
顾长生在凡叩录里也添了一行:对岸分守与躲。青选守。树活人亦活。极好。
第二天卯时,对岸传来新消息。青说,昨晚守树的那些人聚在树根旁,把青的话又传了一遍。躲的那拨人中,有几个人听完没走。他们把手里存的一点干粮分了一半给守树的人,说:你们守着,我们下去躲。春天我们回来,要是树还在,我们就一起种。
孩子把这话传给顾长生时,顾长生正蹲在畦边看歇冬的土。他把手伸进覆着干叶的土里,摸了摸底下松软的泥,说:“这就对了。守的人守。躲的人躲。各尽各的力。种在人手里,人也在种手里。分开走一段,春天再合。”
那天傍晚孩子去看畦里歇着的土。她蹲下把手按上去,闭眼听了一会儿,说:“此界歇冬。对岸分守。一个歇着养地,一个守着养人。都在走。”
夜里她在凡听录上写:
“青问留种人。答:留种也留人,拆不开。青说他们那边早分两拨。他选守。躲的人分了一半干粮给守的人。春天回来合。种在人手里。人在种手里。分开走一段,春天再合。”
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:
“对岸分守与躲。青守树。躲者分粮。春合。留种人者,人种俱留。此界与对岸,同源殊途。一已合。一始分而将合。极好。”
合上册子。窗外夜色沉下来,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。顾长生闭眼。留种人。种在人手里,人在种手里。对岸分了两拨,可分开不是散。分是各守一段,春天再合。此界当年也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。守的守,种的种,等的等。人没散,种没丢,路便断不了。
拼全“留种人,人归同守”那日午后,孩子下地待了许久。上来时天已暗了。她没回屋,在母树裸根旁坐下,把手按在根上,闭着眼。顾长生给她端了碗热茶,搁在旁边石上,没问她听见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