缝里的水汽积到第三日,凝成了第一滴水。
孩子把手掌按在根须中段那道缝上,贴了整整一上午。她说,缝壁上原先只是潮,潮得极轻极薄,像旧墙返潮时那层若有若无的湿意。可今日不同。今日潮气凝住了,聚在缝壁最深处的一个小凹槽里,积成一颗极小的水珠。水珠挂在凹槽边缘,圆鼓鼓的,不落。
“它不落。”顾长生蹲在旁边。
“嗯。缝壁太窄,水珠卡在凹槽里。它要等。等另一颗水珠从上面滴下来,两颗并一颗,重了,才往下走。”孩子说。
那天午后孩子下地。回来时她告诉顾长生,沉默道源说,那颗水珠是原初老缝里的水汽返上来之后,碰到根须缝底的凉,凝住的。对岸苗根走老缝,走一步,水汽便往东退一步。退到混沌中间,积住,往两边渗。此界这边渗上来的水汽,在缝底遇冷,凝成水珠。水珠挂在凹槽里,不落。它在等。等上面再滴一颗,两颗并一颗,便往下走。往下走,便润缝壁。缝壁一润,便松。
“对岸的根往东走,此界的缝往下松。一个走,一个松。都在往中间去。”顾长生说。
第二天清早,孩子按根时又听见了。她说,昨夜缝里落了一颗水珠。从上面滴下来,正落在凹槽那颗水珠上。两颗并一颗,重了,便从凹槽边缘往下滑。滑了极短一截,停在缝壁一处更小的突起上。停住了,可它没干。它在等第三颗。
“第三颗来了,便继续往下。一颗一颗往下走,走到缝底。缝底有个极小的口子,通着底下的原初老缝。水珠到了口子,便能渗进去。渗进去了,此界这头的老缝便有了第一滴水。”孩子说。
那天午后她下地。回来时告诉顾长生,沉默道源说,对岸苗根今日已走到老缝中段。再往东走一丈,便是混沌正中。混沌正中有一处极暗极静的地方,是原初道源裂变时撕得最狠的位置。两条老缝在那里正对着,中间只隔极薄的一层膜。那层膜比此界根须缝还薄。对岸苗根走到那里,根尖能触到膜。触到了,便停。停住等。等此界这头的须也走到膜的另一面。两根须隔着膜对望,膜便薄得透光。透光了,便破。
“膜破了,两条老缝便通了。对岸的须能过来,此界的须能过去。扁担两头便搭上了。”顾长生说。
那天傍晚孩子去看畦里歇着的土。土上覆着干叶,平平整整齐齐。她蹲下把手按上去,闭眼听了一会儿,说:“此界歇冬。对岸根行。此界缝润。一个歇着养地,一个走着探路。水珠一颗一颗往下走。走到缝底,渗进口子。对岸根走到混沌正中,触膜,停。两边都往中间去。”
夜里她在凡听录上写:
“缝润第三日。水汽凝珠。一颗。挂凹槽不落。等第二颗。第二颗来,并一颗,往下滑。停小突起。等第三颗。一颗一颗走,到缝底口子。渗进原初老缝。对岸苗根走老缝中段。再一丈到混沌正中。膜薄。两根须隔膜对望。透光便破。”
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:
“缝润。珠走。对岸根行。混沌正中膜薄。两须隔膜。扁担将搭。此界与对岸,同源殊途。一始润。一将触。极好。”
合上册子。窗外夜色沉下来,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。顾长生闭眼。缝润了。水珠一颗一颗往下走,走到缝底,渗进口子,进原初老缝。对岸苗根走到混沌正中,根尖触膜。膜薄得透光。两根须隔膜对望。对望透了,膜便破。破了,两条老缝便通。扁担便搭上。搭上了,两头一般平。挑的是什么,左校署丞刻在石上没说。只说等。等到了,便知道。
缝里的水汽积到第三日,凝成了第一滴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