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片叶子对望了七日。
孩子每日按根时摸一遍。她说,此界母树最西边那片新叶,朝东偏了七日。对岸归叶,朝西偏了七日。两片叶子隔着混沌,一日往中间偏半寸。七日下来,各偏了三寸半。两片叶子的叶尖相距只剩不到一寸。
“明日便碰上了。”孩子说。
顾长生蹲在母树旁。两片叶子隔着混沌对望了七日。此界的朝东,对岸的朝西。各偏了三寸半。明日便碰上。碰上了便是一处。此界的叶尖触到对岸的叶尖。头一回。
那天午后她下地。回来时她跟顾长生说,沉默道源说,两片叶子碰上那日,母树与对岸那棵树会同时颤一下。颤得极轻。可两棵树都会颤。此界母树颤,对岸树也颤。颤完了,两片叶子便认了。
“认了之后呢?”顾长生问。
“认了之后,叶子便不偏了。各回各枝头。朝原先的方向长。此界的朝东。对岸的朝西。可它们认得对方了。认得了便不偏。不偏便稳。”
那天傍晚对岸传来消息。青说,他们那边三十二个人今日全爬到树上去看了。树冠最高处的归叶朝西偏,叶尖指着极远极远的地方。青说,归叶偏的时候,整棵树都在颤。极轻。可三十二个人都觉着了。树在颤,根在颤,须也在颤。
“明日碰上了。”顾长生说。
那天夜里孩子没写多少。凡听录上只写了几行:两叶对望七日。各偏三寸半。相距不到一寸。明日碰上。
第二天清早,孩子按根时把手掌贴在根皮上,闭着眼。顾长生蹲在旁边等着。天还没亮透,母树光裸的枝干在极淡的天光里立着。新叶在枝头合着。最西边那片新叶朝东偏,极轻极慢地偏。
过了许久,孩子指尖微微一缩。
“碰上了。”
她闭着眼,声音比平日轻。
“两片叶子的叶尖碰上了。此界母树颤了一下。对岸那棵树也颤了一下。同时颤的。颤完了,两片叶子便停住了。不偏了。各回各枝头。此界的朝东。对岸的朝西。可叶尖上多了一道极浅的痕。是碰出来的。此界母树新叶的叶尖上有一道。对岸归叶的叶尖上也有一道。对称的。像两个人握了手,掌心留了印。”
顾长生后颈那处跳了一下。两片叶子碰上了。叶尖留了印。对称的。此界母树新叶上一道,对岸归叶上一道。都在叶尖。都朝中间。碰出来的。
那天午后她下地。回来时她跟顾长生说,沉默道源说,两片叶子碰上那日,两棵树同时颤了一下。颤过之后,母树与对岸那棵树之间多了一条极细极稳的线。线不在土里,不在石头里,不在须里。在叶尖。此界母树新叶尖上那道痕,与对岸归叶尖上那道痕,连成了一条线。线极细极稳。横跨混沌。把两棵树连在一处了。
“叶子连线。”顾长生说。
“对。原先两棵树靠须连。须在土里。如今两棵树靠叶连。叶在天上。一在土,一在天。土里的须是根,天上的叶是冠。根连上了,冠也连上了。两棵树便全了。从头到脚,都连上了。”
那天傍晚对岸传来消息。青说,他们那边今日出了一件事。三十二个人在树底下坐着的时候,有人抬头看见了归叶。归叶朝西,叶尖上多了一道极浅的痕。痕里透着一丝暖。那人指着归叶喊了一声。三十二个人全抬头。看完了,有人开始数数。数的是归叶上的痕。数完了,说了一声。一道。只有一道。青说,他爬到树上看了。归叶叶尖上那道痕是新的。昨夜里还没有。今日清早冒出来的。痕里透暖。暖从痕里往外渗。渗到叶面上,叶面便亮。
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,手很稳。那一页上写着:
“两叶碰。叶尖留印。对称。此界母树新叶一道。对岸归叶一道。都在叶尖。碰出来的。两棵树同颤。颤完了,叶尖连成一线。线跨混沌。把两棵树连在一处。原先靠须连。须在土。如今靠叶连。叶在天。一土一天。两棵树全了。”
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:
“两叶碰。叶尖留印。线跨混沌。树连全。此界与对岸,同源殊途。一东。一西。一土。一天。极好。”
合上册子。窗外夜色沉下来,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。顾长生闭眼。两片叶子碰上了。叶尖留了印。对称的。此界母树新叶上一道,对岸归叶上一道。都在叶尖。碰出来的。两棵树同时颤了一下。颤完了,叶尖连成一条线。线横跨混沌。把两棵树连在一处。原先靠须连,须在土里。如今靠叶连,叶在天上。一土一天。根连上了,冠也连上了。两棵树便全了。从头到脚,都连上了。
两片叶子对望了七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