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老头回去七日,当真带了斧子来。
这回他身后跟了五个人。三个男的,两个女的。个个都背着东西。有的背着捆好的干粮袋,有的背着旧麻绳,有的背着磨得发亮的石斧。瘦老头自己扛着把铁斧,斧刃磨得薄,在日光里泛着冷光。他走到母树下,把铁斧往地上一搁,说:“砍树。”
孩子领他们去林子。瘦老头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前,把先前系上的麻绳解下来,在树根处重新绕了一圈,打了个活结。然后他退后两步,抡起铁斧,对准树根上方一尺的位置,一斧劈下去。
斧刃砍进树干,发出闷响。树抖了一下,落下几片叶子。瘦老头拔出斧子,又劈了一斧。这回劈得更深,木屑飞出来,落在脚边。他连劈了十几斧,柳树朝一边歪过去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旁边两个男的上前,一人一边,用肩膀顶住树干。瘦老头又劈了最后一斧,树断了,轰地倒在地上。
瘦老头把斧子往地上一插,擦了把汗。他看着倒下的柳树,说:“比我们那边的树好砍。我们那边的树,干透了,硬得跟铁似的。砍一棵得磨三回斧子。这棵,没磨。”
那天午后他们把柳树截成了几段。粗的截成半人高的墩子,细的截成手臂长的柴段。瘦老头让那三个男的把柴段码在母树西边檐下,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盖了一层干草防雨。他自己蹲在树墩旁,拿斧子削树皮,削完了,露出白生生的木芯。他把手按在木芯上,说:“湿的。得晾。晾一冬,开春烧。”
那年轻女人也在忙。她蹲在地头,把林子里捡来的枯枝按粗细分开,细的扎成小把,粗的堆在一边。扎完了,她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灰,说:“这些细把子,引火用。一根便够。比干粪好使。”
孩子蹲在她旁边看。她问:“你们那边引火,用干粪?”
“用干粪。”年轻女人说。“干粪引火慢。得掰碎,一小块一小块往里添。添急了灭,添慢了冒烟。细枝子好点。点着了便不用管。”
那天傍晚瘦老头蹲在母树根旁,拿了一块石头,在树墩上画线。画完了,他站起来,对芦说:“这个墩子,带回我们那边。做个记号。往后砍一棵,便留一个墩。墩上画一道。砍了多少棵,看墩便知道。”
芦点了点头。她看了看那个树墩,又看了看瘦老头,说:“那我们那边的林子,也这么管。砍一棵留一个墩。墩上画线。画满了便不砍了。等新树长起来。”
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,手很稳。那一页上写着:
“瘦老头带五个人来。砍了歪脖子柳。树倒的时候响了一声。截成柴段,码在檐下。年轻女人扎引火把。说比干粪好使。瘦老头在树墩上画线。说带回那边做记号。砍一棵留一墩。墩上画线。画满了不砍。等新树长。”
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:
“瘦老头砍树。五人同行。截柴码檐。扎引火把。树墩画线。留墩为记。此界与对岸,同源殊途。一砍。一记。极好。”
合上册子。窗外夜色沉下来,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。顾长生闭眼。瘦老头扛着铁斧来了。五个人跟着。砍了歪脖子柳。树倒的时候响了一声。他们把树截成柴段,码在檐下。年轻女人扎了引火把。说比干粪好使。瘦老头在树墩上画线。说砍一棵留一墩。墩上画线。画满了便不砍了。等新树长起来。一个一个来。来多了,那边便有人了。
瘦老头回去七日,当真带了斧子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