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地平线的边缘悄悄漫了上来。
最初只是一线浅淡的橘红,继而染成金色,最终铺洒开来,将这座岛上的城市从黑暗里一点点地托出来。
楼宇的轮廓、街道的走向、屋顶上残存的弹孔与焦痕,全都在晨光里逐渐显出了形状。
响彻了整整一夜的爆炸声和枪声,也随着这道光线的到来,慢慢地、慢慢地沉寂下去,像一场退潮,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两声遥远的零星枪响,转眼也消失不见了。
城市重新变得安静。
然后是另一种声音填了进来。
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声,伴随着履带碾压路面的沉重节奏,从街道的某个方向滚滚传来,震得脚底下的地面微微颤动。
或许是因为枪声终于停了,或许是因为多年来的宣传早已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,又或许只是因为这座岛与对岸之间那剪不断的生活联系。
无论如何,还是有一些胆子大的市民,小心翼翼地拨开窗帘,从窗缝里探出头来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。
他们想看看,进城的,究竟是谁家的军队。
先头是两辆99B主战坦克,庞大的车身压着地面缓缓驶入街道,炮管沉甸甸地指向前方,履带每一次转动都带着碾碎一切的分量。
紧随其后的是数辆ZTD-05和ZBD-05两栖突击车,低矮宽厚的车体上还沾着海水与泥沙未干的痕迹。
再往后,是一辆接一辆的山猫全地形车,车上坐着的步兵姿态随意地端着武器,任由晨风吹过。
这些士兵与人们印象里在阅兵方阵上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。他们满身灰尘,迷彩服上沾着泥土与草屑,队列也算不上整齐,神情带着一整夜鏖战后特有的那种沉默与疲惫。
但恰恰是这种粗粝的样子,让站在窗边偷偷打量的市民们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。
这不是演习,这是真的打过来的人。演习场和战场之间的那道界限,大概就藏在这一身尘土里。
在城市的另一边,一片草地上,气氛要安静得多,也尴尬得多。
李渡坐在地上,双手搭在膝盖上,正和对面的一名战俘大眼瞪小眼。
不知道已经对视了多久了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战场刚刚平息后的那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这片草地,空气里还飘着远处硝烟的淡淡焦味。
李渡几次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份沉默,却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,只好重新闭上嘴,继续维持着这份尴尬。
对面的战俘也差不多。他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,刚要开口……
小李!
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喊过来。之前小队里的班长小跑着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,略微喘着气说道。
上级派来的那个张少校找你,你赶紧过去一趟。
在哪儿?
李渡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。
班长指了个方向,李渡点点头,抬腿便走了。
草地上就剩下班长和那名战俘,两个人面对面,又陷入了沉默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名战俘抬起头,神情有些局促,用略带迟疑的语气轻声开了口。
那个……我们都已经投降了,是战俘了……
他顿了顿,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啥时候能回家呀?
在垄口的海面上,停着一些当地居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