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年第一朵桂花落到鸣功台时,顾小跑挑开了杜照山的枪。
离他和父亲从落星渡回来,已经五个月。
那天渡口下着冷雨。顾父绕过三道新修的石堤,最后停在一片长满芦苇的泥滩前。他说十五年前这里有条旧河道,水只到膝弯;那女人抱着孩子踩过来,身后的铁底靴却一直追到岸边。
旧河道早被淤泥填平。顾父还是脱了鞋,一脚深一脚浅往里走。顾小跑跟在后面,铁木棍插进泥里探路。两个人找了半日,只挖出断桨、烂绳和一只生锈的鱼钩。
天快黑时,顾父忽然跪进泥里。
他膝前埋着半截烧黑的系船桩,桩背朝下,露出的木纹上刻着一只白雁。雁的右翼被火烧掉,剩下半边翅膀,和顾母藏了十五年的旧布上那只白雁一模一样。
顾父用手刨开桩根。泥里没有尸骨,没有船契,也没有第二件能说话的东西。他越刨越深,指甲翻起也没停。
“爹。”顾小跑蹲下去拉他。
“那晚我该追的。”顾父盯着黑泥,“再追半里,也许能看见是谁。”
“你追了,我就未必姓顾。”
顾父抬起沾满泥的脸,像是想骂他,又没骂出口。
顾小跑把半只白雁拓在纸上,折好塞进怀里,再转过身蹲下:“回家。娘还等你那双鞋。”
顾父趴上儿子后背,走出泥滩时一直攥着那根烧黑的船桩。渡船、船家和十五年前停过岸的人都没了,这半只白雁却把他们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枯石渡。
那半只白雁拓在纸上,如今就压在顾小跑衣襟里。
乌金枪刚偏,一支灰箭便从两人之间穿过,钉进台下封存傀儡控制片的石匣。箭尾黑线绷直,把半块镇土石扯得离了缝。
顾小跑没有追那支箭。
他回棍敲向黑线,棍尾乌铁将线压进石沿,向旁一扯。屋脊后的人被拽得踉跄一步,背上窄铜匣磕响,露出半张蒙灰的脸。
“来都来了,”顾小跑抬棍指着他,“下来!”
顾小雨的阵旗越过他肩头,钉住石匣前的地面。
一年过去,她右腕早已拆掉护带,仍习惯让左手先落旗。阵光兜住石匣,松动的镇土石落了回去。
“他来偷傀儡控制片!”她喊。
“不止。”冷月已经看向功堂屋脊。
三名蒙灰面的人同时跃下。中间那人背着一只窄铜匣,左右两人各持弯刀。刀锋没有斩人,先斩悬在榜架上的绳结。十几块功名牌哗啦坠落,台下新弟子本能伸手去接,屋脊后却又射出一排灰钉。
冷月拔剑。
一年里,她右肩早已能抬,真正出剑仍先用左手。霜锋从名牌之间穿过,连续点开三枚灰钉;第四枚擦过剑脊,火灵儿一线赤火从旁截来,将钉尾黑蜡烧断。
“往廊下退!”火灵儿喝道。
几名新弟子抱着名牌跑向石廊。蒙面弯刀客扑进人群,刀背横扫,先砸向抱牌最慢的少年。
孟秋白的木剑从地面挑起。
那柄断得只剩剑柄的旧剑已经接回去了。新木与旧木之间留着一圈浅色接痕,青藤便从那圈痕里生出,缠住弯刀客手肘。对方回刀割藤,孟秋白没同他拉,剑尖一转,余藤卷起少年怀里的三块名牌,送进廊柱后。
秦小满的水带紧随而至,将那少年也卷了进去。
中间的蒙面人已经落到去年石碑倒下的位置。
旧傀儡控制片被宗门封在台下石匣,匣外还留着杜照山新乌金枪压出的镇土纹。蒙面人抬掌向下一拍,筑基初期的灵压震开碎石,铜匣在他背后嗡嗡作响。
“交出那片旧傀儡控制片。”他对顾小跑道,“你们的名字可以留。”
“你拿不走。”顾小跑回身,将棍尾横在石匣前。
他两只手早已拆去药布,掌心却留着一片浅红烫痕。铁木棍尾端多了一圈古月镇乌铁,在右掌转过半圈,去年夹棍留下的笨拙已看不见;左肋伤口也只剩一道遇冷会痒的疤。
去年赢来的定脉室替他养顺了一段乱脉,五行井又逼着五股气各走各路,谁也没能替他破境。伤好以后,他才重新来鸣功台,从躲枪到接枪,一旬一旬打到桂花重开。如今枪尖撞来,他已经能稳稳守住脚下,炼气七层的关口却仍压在那里。
杜照山比他更快。
乌金枪向下压地,大片土石从台缝翻起,封住蒙面人拍向石匣的掌力。蒙面人脚下灰火一爆,竟踩着翻起的石块直扑杜照山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