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严高工,你也不要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。我们做技术工作的,要做的是从技术角度分析利弊,认证可行性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座的人,最后落在严高工脸上:“万里长江,险在荆江。这句话,在座的搞工程的人都应该懂。我们现在要动的,是荆江大堤——这是国家重点防洪工程,是保护江汉平原、保护省会的第一道防线。动它,可不是动一段普通的挡土墙,动的是堤防。”
他的语气依然平和,但话里的分量,谁都听得出来。
“你刚才说格局,说发展眼光,说历史罪人——这些都对。但是,我们做技术的人,首先要把技术上的利与弊、可行与不可行,给领导层讲清楚。最后的决策,在领导层。”
贺高工说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不再看严高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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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工这时开口了,他的声音比贺高工更低沉一些,带着一点沙哑:“我同意贺高工的说法。方案可以往大了想,但论证必须往实了做。荆江大堤动一寸,都要拿出十寸的依据来。”
孙所长看看两边,轻轻咳嗽了一声,开始和稀泥:“两位高工,我看这样——时间不等人嘛。方案也可以一边施工一边修订嘛。昨天你们陈局长不是已经做了安排,让长江修防处派专人来配合现场的抢险施工吗?今天李工不是来了吗?!
我的意思是,我们今天先碰个头,把情况摸清楚,把各自的想法都说出来。再一起拿出个一个双方认可的初步方案来。”
他说着,看向贺高工和李工:“两位大老远跑过来,总不能空手而回吧?先看看现场,摸摸情况,怎么样?”
贺高工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先看现场。”
李工也点头同意。
孙所长站起身:“那就这样。咱们现在去现场走一圈,边走边看。小江,你跟着,有什么情况随时介绍。”
江春生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。
一行人走出会议室,下楼,各自撑开雨伞,走进蒙蒙细雨中。
江春生走在最后面,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——严高工和贺高工并肩走着,两人撑着伞,肩膀挨得很近,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。李工跟在后面,不时抬头看看那些棚户区低矮的房子。孙所长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快,仿佛急着要把人带到现场去。
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,落在江面上,落在堤坝上,落在那些即将消失的棚户上,落在垮塌的那截挡土墙和那段已经拆掉一截的挡土墙上。
江春生撑着伞,脚步不紧不慢。
他看见坡道北半幅已经开始放行了——一辆解放卡车缓缓开过去,车轮碾过新浇筑的路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还看见被拆了一截的挡土墙上面,老麻带着人还在埋立柱,立柱已经栽到了卸载挡土墙的位置,有人正在架横杆,紧扣件。
他收回目光,跟在人群后面,往坍塌挡土墙的跟前走去。
前面,贺高工和严高工的争论还在继续,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淹没在沙沙的雨声里。
江春生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想起那个裁缝店的中年弓身男人说的话——“就是渡口的铲车天天在下面戳,好好的墙硬是被那大家伙戳垮了。”
他轻轻摇了摇头,把这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有些事,现在不是想的时候。
现在要想的,是怎么把这个抢险工程干好。
前面的队伍已经停下来了。贺高工站在坍塌挡土墙的断口处,仰着头往上看,严高工在旁边指点着,说着什么。李工蹲下身子,用手摸了摸卡在坡道边的浆砌毛石,又站起来,往东边那段拆掉一半的墙体走去。
江春生快步跟上去。
雨还在下。
江面上,雾气更浓了,对岸已经完全看不见了。只有江水,微黄微黄的,无声地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