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春生已经很久没有唱过歌了。
话筒是叶欣彤递过来的。她从舞台边上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个有线话筒,电线拖在地上,在她脚边绕了一个弯。她走到江春生面前,把话筒递给他,眼里带着期待:“江哥,来一个吧。”
旁边几个桌的人已经开始起哄了。“江春生来一个!”“唱一个唱一个!”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,拍巴掌的、敲碗的,此起彼伏。李大鹏也看着他,脸红扑扑的,冲他喊:“老弟,来一个!助助兴!”
江春生架不住这么多人热情相邀,只好站起来,从叶欣彤手里接过话筒。
他走到舞台边上,没有上去,就站在台阶下面。灯光打在他身上,有些刺眼。他眯了眯眼睛,脑子里转了一圈——唱什么好呢?
江春生握着话筒,整理了一下思绪,朗声道:“大家晚上好!受李厂长的热情邀请,我非常荣幸的来参加今天的盛会,见证治江铸造厂在以马区长为首的各级领导的支持和关心下,在李大鹏厂长的带领下,在铸造厂全体干部职工的共同努力下,一年上一个台阶的走向辉煌。在此,我给大家清唱一首红梅赞。在这里预祝各位长辈、兄弟姐妹们新春愉快,万事如意。”
顿时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,江春生握紧话筒,等场面稍微安静了一点,开口唱——
“红岩上红梅开,千里冰霜脚下踩……”
他的嗓音中气十足,不是那种细腻婉转的唱法,而是带着一股子厚实和沉稳,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。高音的地方没有刻意拔,但稳稳地顶了上去,亮堂堂的,在食堂的平顶下面回荡。
全场安静了下来。
有人放下了筷子,有人停了交谈,都扭头看着这个站在舞台边上的年轻人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,外面套着夹克衫,灯光打在他脸上,轮廓分明。
“三九严寒何所惧,一片丹心向阳开……”
唱到副歌部分,有人开始跟着哼。先是几个年纪大的老工人,然后是旁边的年轻人,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大,最后汇成一片。江春生反倒不唱了,站在那儿,听着这些声音——粗犷的、沙哑的、跑调的,但都是真诚的。
一曲唱完,掌声响起来,噼里啪啦的,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热烈。
有人喊“好!”
有人喊“再来一个!”
李大鹏冲江春生竖了个大拇指。
江春生笑着摇摇头,把话筒递还给叶欣彤。叶欣彤接过去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他的手,她没有缩回去,停了一秒,才把话筒拿过来。
“江哥,唱得真好听。”她小声说。
江春生笑了笑,回到座位上。
桌上又添了几道热菜,酒瓶也换了一轮。马副区长坐在旁边,正和刘光明说着什么,见江春生回来,端起酒杯:“小江,没有伴奏都唱得这么好!来,我敬你一杯。”
江春生赶紧端起杯子,和他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接着是矿山的高科长。他端着酒杯站起来,说:“江老板年轻有为,歌也唱得好。来,敬你。”
又是一杯。
然后是刘光明。刘光明话不多,端着酒杯站起来,只说了两个字:“敬你。”两人碰了一下,干了。
然后是李大鹏请来的几个宾客——一个是邻县农机公司的经理,姓孙,胖墩墩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;一个是地区物资局的科长,姓陈,瘦高个,说话带着北方口音;还有一个是江汉平原那边过来的个体户,姓周,做废铁回收的,穿着件皮夹克,手上戴着个金戒指,亮闪闪的。一人一杯,一圈下来,八小杯下去了。
江春生的脸腾地红了。不是那种慢慢泛上来的红,而是一下子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,连眼皮都热了。他坐在椅子上,觉得天花板在轻轻晃,桌上的菜盘子也在晃,连对面于永斌的脸都在晃。
叶欣彤在旁边看得真切。她悄悄把江春生面前的酒杯挪到一边,换了一杯温茶水,又把他的碗里添了几勺热汤,小声说:“江哥,喝点汤,暖暖胃。别再喝了。”
江春生点点头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汤是排骨炖萝卜的,鲜得很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舒服了不少。
酒席还在继续。
台上又有人上去唱歌了。先是采购科的一个小伙子,唱了一首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,声音清亮,节奏欢快,台下有人跟着打拍子。然后是财务科的一个中年妇女,唱了一首《十五的月亮》,嗓音有些抖,但感情真挚,唱到最后几句,眼圈都红了。台下掌声不断。
气氛越来越热。有人站起来敬酒,有人端着杯子串桌,有人搂着肩膀说悄悄话,有人红着脸哈哈大笑。整个食堂像一个沸腾的大锅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李大鹏端着酒杯,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。他走到哪桌,哪桌就响起一片笑声和碰杯声。他的脸已经红得发紫了,但步子还稳当,说话也清楚,只是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。
他走到江春生这桌,先敬了马副区长,又敬了高科长和刘光明,最后端着杯子走到江春生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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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弟,”他拍着江春生的肩膀,酒气扑面而来,“今天高兴。高兴!”
江春生站起来,端起茶杯——酒杯已经被叶欣彤收走了——和他碰了一下:“李大哥,我也高兴。”
李大鹏也不管他杯子里是茶是酒,仰头干了,抹了一把嘴,说:“明年,咱们再干一场大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