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源自大地深处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,它更像是一次深长的吸气,为了一声即将响彻江南的呐喊积蓄力量。
焚契大典三日之后,异变如瘟疫般在江南各府的田垄间蔓延开来。
平江府郊外,一块标记着王氏宗族田产的界碑,在并无地震的情形下,
悄无声息地从中心迸裂开一道蜿蜒的细缝,缝隙中,
竟有嫩绿的草芽顽强地顶出石屑,仿佛这块死物之内,也蕴藏着不屈的生机。
而在更南边的嘉兴府,几处以风水绝佳着称的望族祖坟,其所谓的“龙脉”走向上,
泥土在深夜里会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汁液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、仿佛陈年旧血的腥气。
乡民们惶恐不安,流言四起,有的说是地龙翻身的前兆,有的则认为是焚烧田契触怒了列祖列宗。
地方官府被这些无法解释的异象搅得焦头烂额,惊疑之下,一封封加急文书雪片般地飞向了苏晏的案头。
苏晏没有在文书上浪费太多时间,他选择亲赴一处“自裂田界”的现场。
那是在吴县城外,一块属于当地孙氏的良田。
他抵达时,田边已围了不少官差和百姓,众人对着那块裂开的石碑指指点点,满脸敬畏。
苏晏拨开人群,蹲下身子,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粗砺的裂缝。
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细细审视着裂缝的走势。
这绝非外力劈砍,亦非地动山摇所致的崩裂。
裂纹的走向迂回曲折,充满了某种内在的、被牵引的韵律,
仿佛不是石头在裂开,而是地下有一条沉睡了数百年的脉络,正在奋力舒展它的筋骨,将压在其上的一切障碍撑破。
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,一个赤着脚、浑身泥污的孩童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,正是那能听懂土地言语的断垄童。
他无视周围的官差,径直扑到苏晏身旁,小小的身子跪伏在地,将耳朵紧紧贴上湿润的泥土。
他闭着眼,眉头紧锁,侧耳倾听了许久,脸上渐渐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悲戚。
他抬起头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带着哭腔,却清晰地传入苏晏耳中:“大地在哭……它说,它的骨头……断得太久了。”
苏晏心中猛地一震。
骨头断了?
他豁然站起,脑中一道灵光闪过。
他立刻对身旁的下属下令:“传舆图房的吏员过来,带上所有能找到的《鱼鳞归户图》旧档!
立刻沿这道裂缝的走向进行测绘,一寸都不能错!”
命令被迅速执行。
当测绘出的线条与那张尘封已久的、明初分封军户田产的《鱼鳞归户图》重叠在一起时,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道由大地自行挣裂的缝隙,竟与图上早已被岁月模糊的“军户分田线”严丝合缝,分毫不差。
历史的伤疤,竟以这种方式,重新裸露在阳光之下。
消息不胫而走,田间的异象,从此有了名字——“地脉归正”。
就在这片刚刚“认祖归宗”的田埂上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。
租心姬,那位曾在家族会议上怒斥父兄“守贼田如守节”,
而后愤然与家族决裂的望族嫡女,如今荆钗布裙,每日挑着两桶清水,来到新划定的“公耕田”田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