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4章 断垄哭春泥

她支起一个小摊,摆上一只粗陶大碗,里面是清冽的凉茶,不论是路过的农人,还是曾经的仇家,只要口渴,皆可上前自取一饮。

有人在背后讥笑她,说她这是把自家的金银往水里扔,是个败家女。

租心姬听了,只是淡淡一笑,擦拭着碗沿的水渍,轻声回应:“我家的茶,从前只泡给高高在上的老爷喝。现在,谁的喉咙干,就给谁喝。”

这日,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妪颤颤巍巍地走来,端起碗,将茶水一饮而尽。

放下碗时,她浑浊的老眼突然涌出泪水,双膝一软,竟对着租心姬跪了下去,一边叩首一边泣不成声:

“姑娘……我男人,我男人当年就是给你们家做长工,活活累死在这片地里的……

这碗茶,比他三十年前喝过的任何一碗水,都要甜。”

租心姬脸色一白,连忙上前将她扶起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:“老人家,快起来。这茶不是我给的,是这片地……是地还给你们的。”她扶着老妪,望着那片新翻的土地,眼中既有愧疚,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。

与此同时,在远离人烟的荒野,衣冢娘正独自跋涉。

她那件缀满补丁的千补袍,下摆已沾满泥污和草屑。

她最终停在一座没有墓碑的孤坟前,坟上只有一丛野草在风中摇曳。

她从行囊中取出香烛,恭敬地点燃,对着荒坟三拜九叩。

这里埋葬的,才是她真正的先祖——那位在田产被夺后,于一个寒冬冻饿而死的军户后代。

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块被烧得焦黑卷曲的田契残片,那是她从家族祠堂的火盆中抢出的最后一点“罪证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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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将残片在坟前挖了个小坑,深深埋入土中,低声呢喃:“对不起……这么多年,我认错了家门。”

回村的路上,她看见一群孩童正围着一块新裂开的界碑嬉戏。

他们天真地用柔韧的草茎伸进缝隙里,比赛着谁量的“缝”更宽。

一个扎着冲天辫的男童抬头看见她,脆生生地问:“奶奶,这地是不是活过来了?它是不是知道疼了?”

衣冢娘猛地怔住了,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。

她看着那孩子清澈无邪的眼睛,良久,才郑重地、缓缓地点了点头:“是啊,它活了。它还记得疼。”

当天晚上,村民们看到衣冢娘在村口的空地上点燃了一堆篝火。

她将家中仅存的最后一本、记载着家族“光荣”史的族谱,一页一页地撕下,投入火中。

火光映照着她佝偻的身影,像一截在风中摇曳的枯枝,然而那挺直的脊梁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棵扎根于大地的树。

江南的风波,最终汇集到了苏晏面前的一座废弃祠堂里。

他召集了各地的农正、里老,以及那些在乡间有声望的耆宿,在此议事。

祠堂正中,没有香案,只有一座巨大的沙盘。

苏晏命人按照最新的测绘结果,用不同颜色的细沙,在沙盘上复刻出“军户分田线”与现今各家“公耕田”的布局。

两条线犬牙交错,彼此侵占,数百年的巧取豪夺,在沙盘上一目了然。

他将断垄童请上前来。

那孩子在众人或好奇或怀疑的目光中,毫不怯场。

他绕着沙盘走了一圈,闭上眼睛,小手在沙盘上方缓缓拂过,像是在感应着什么。

突然,他手指猛地指向沙盘的东南角,肯定地说道:“那里,地下有东西……埋过人。”

众人将信将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