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秋娘拿水瓢的手没停,但声音忽然比刚才轻了。“你回来之前,王德贵来找过我。”

陈四九脊背上的肉猛地一紧。“找你做什么?”

“他说你死了,说你在河堤上埋了六年了,回不来了。”赵秋娘的语速不紧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,

“他说你爹娘养不活,让我改嫁给他三儿子,他三儿子去年死了老婆,带个孩子,缺个女人做饭。”

陈四九攥紧了田埂上的草根。

“他来了三趟,头两趟我没理,第三趟他带了五两银子放桌上,说这钱给你爹娘养老,让我跟他走。娘当时在里屋听见了,拄着拐走出来,把银子拿起来——”

赵秋娘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砸在王德贵脸上了,五两银子砸过去,在他鼻梁上磕了个包。”

陈四九的拳头攥松了。

“娘说,”赵秋娘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,轻到被晚风一吹就散了大半,但陈四九每个字都听见了,“娘说,四九要是回不来,秋娘就给他守一辈子,四九要是回来了,秋娘就跟他过一辈子。”

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。

插好的秧苗嫩绿嫩绿的,站在水面上,细长的叶片一顺地朝一个方向摇,像是整片田在轻轻点头,水面上那些碎绿的影子晃过来晃过去,把天光的颜色搅碎了又拼起来。

陈四九坐在田埂上。

他左手手腕上那根红绳的铜钱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一下,磕在脉搏上,冰凉的,他在河堤上铺了六年石头没弯过的脊背,此刻忽然弯了下去。

他把脸埋进了掌心里。

粗糙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,虎口那道疤硌在眉骨上,他的肩膀没动,赵秋娘也看不见他的脸。

但她没说话,只是从渠水里把脚收回来,坐在他旁边,把那只空了的布袋叠好放在膝盖上。
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。

秧苗在风里轻轻地摇,渠水在脚边汩汩地淌,远处村口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长长的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
很久。

陈四九把手放下来,他的眼眶没红,但眼皮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他没擦,就那么抬头看着面前的稻田。

“秋娘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开春,我把西屋的炕重修一下。“

赵秋娘的手在布袋上顿住了,她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