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快步走在通往宫门的甬道上,夜风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。远处那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像一只烧红的眼睛,死死盯着金陵城。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燃烧后的焦臭,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脂味,像是有人把整座仓库的魂魄都烤干了,扔进风里。
冯玉恩小跑着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。他的步子碎而急,袍角在青砖地上拖出一串细碎的沙沙声。
“陛下,真的不用备车吗?千金坊离宫里有好几里地——”
“备车太慢。”李玉脚步不停,“骑马去。”
“可陛下您的骑术——”
“能骑。”
李玉打断冯玉恩的话,语气不容置疑。他脑子里转得飞快——千金坊的仓库,军械,那些还没来得及查清的线索。如果火是赵普放的,那这火烧的就不只是木头和铁器,烧的是李玉手里那根刚攥住的线头。
冯玉恩张了张嘴,没敢再劝,跑去安排马匹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又矮又瘦,像一只被惊扰的老鼠,贴着墙根溜走了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李玉骑在马上,夜风刮得衣袍猎猎作响。身后的侍卫们紧紧跟着,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惊起几只歇在屋檐上的乌鸦。那些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发出沙哑的叫声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李玉的骑术确实不怎么样。马背颠簸得厉害,他得死死夹住马腹才能稳住身形。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千金坊的火光越来越近了,那股刺鼻的焦味越来越浓,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座炼铁炉搬到了金陵城里。
李玉能看到浓烟在夜空中翻滚,像一条黑色的巨龙,张牙舞爪地扑向天际。烟雾里裹着火星,被风吹得四散飘落,落在屋顶上、树梢上、行人的肩头上,像是这个夜晚在哭泣,哭出来的却是滚烫的眼泪。
等李玉赶到千金坊时,火势已经小了一些。
城防司的人正在救火,一桶桶水从井里提上来,泼向燃烧的仓库。火苗被水压下去,又顽强地窜起来,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。那声音像是骨头在火里炸裂,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垂死挣扎。水汽蒸腾起来,混合着烟尘,在火光的映照下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。
李玉翻身下马,动作有些僵硬——大腿内侧已经磨得发麻了。他快步走向火场,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溅起黑色的泥水。地面上散落着烧焦的木屑和碎瓦片,踩上去咔嚓作响。
“陛下!”一个城防司的校尉跑过来,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,汗水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,露出下面被熏黑的皮肤,“您怎么来了?这里危险——”
“情况如何?”李玉盯着那片燃烧的仓库,眼睛被烟熏得发涩,但他没有眨眼,“里面有人吗?”
“火是从仓库北边烧起来的。”校尉喘着气说,胸口剧烈起伏着,显然刚才一直在救火,“等我们发现的时候,火势已经很大了。里面应该没人,但仓库里的东西——”
校尉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全烧了。”
李玉的手指紧了紧。
全烧了。
那些军械,那些证据,那些还没来得及查清的线索,全都烧成了灰。火舌舔过每一件铁器,每一块木头,每一张纸,把它们变成一堆分辨不出原样的残骸。李玉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铁器在高温下变形、熔化,木料化为焦炭,纸张变成灰烬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起火原因查到了吗?”
“还在查。”校尉说,“但弟兄们说,起火前好像听到仓库那边有动静,似乎有人在搬东西。”
李玉的眼神一凝。
有人在搬东西。
那说明,这场火不是为了销毁证据,而是为了掩盖——掩盖那些被提前转移的东西。赵普不是要烧掉什么,他是要让李玉看到“被烧掉”这个结果,然后顺着这个结果去猜、去想、去推导。而真正的证据,早就被搬走了。
“仓库里有几间?”
“三间。”校尉说,“北边这间最大,是存干货的。东边那间是账房,西边是伙计们的住处。”
“账房烧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校尉指了指东边,“账房没事,火势没蔓延过去。”
李玉心里一沉。
账房没烧。
那说明,这场火的目标很明确——就是仓库里的军械。至于账房,那是留给李玉去查的。赵普想让李玉看到什么,就让李玉看到什么。账房里的账本,一定是精心准备过的,上面记录的东西,一定是赵普想让李玉看到的。
李玉走到账房门口,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着,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。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缩在角落里,脸色惨白,看到李玉进来,吓得直接跪了下去。他的膝盖磕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陛、陛下——”
“起来。”李玉说,“把账本拿给我看。”
账房先生哆嗦着站起来,从柜子里翻出几本厚厚的账册,双手捧着递给李玉。他的手在发抖,账册的封皮也跟着晃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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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接过账册,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工整,记录详细,每一笔进出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墨迹还很新,像是刚写不久。李玉的指尖在纸面上划过,感受着那些字迹的凹凸。有些地方的墨迹还没干透,手指划过时会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。
但李玉的目光,落在了那些“损耗”条目上。
“损耗,三成。”
“损耗,四成。”
“损耗,五成。”
每一笔军械零件的进货,都有高额的损耗记录。损耗率高得离谱,远远超过正常范围。正常的铁器加工,损耗能控制在一成以内,但这里的记录,三成、四成、五成——那些损耗掉的零件,去了哪里?
李玉合上账本,看着账房先生。
“你们东家呢?”
“东家……东家三天前就出远门了。”账房先生的声音在发抖,像是冬天里冻着了的猫,“说是去江州进货,一直没回来。”
李玉没有说话。
三天前。
正好是胡三被抓的那天。
东家跑了。火也烧了。赵普的刀,果然又快又准。他像是早就知道李玉会查到千金坊,早就准备好了退路。每一步都踩在李玉前面,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。
李玉走出账房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。
夜风把灰烬吹起来,飘在空中,像一场黑色的雪。灰烬落在李玉的肩头、袖口、发梢,带着余温,像是这个夜晚最后的叹息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潮湿的木炭味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冯玉恩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陛下,臣刚才问过城防司的人,他们说,起火前一个时辰,有人看到一辆马车从千金坊后门离开,往西水门方向去了。”
李玉转过头。
“马车?”
“对。”冯玉恩说,“马车盖着油布,看不清装了什么,但车轮压得很深,应该装了不少东西。”
李玉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马车。往西水门。那些军械,果然被提前转移了。赵普的动作比李玉想象中还要快。李玉这边刚查到千金坊,赵普那边就已经安排好了转移路线。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把李玉每一步都连到了赵普的棋局上。
“派人去追了吗?”
“已经派人去了。”冯玉恩说,“但恐怕——”
“追不上。”李玉替冯玉恩把话说完。
冯玉恩低下头,没敢接话。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回宫。”
冯玉恩愣了一下:“陛下,这里——”
“没什么好看的了。”李玉回身走向马匹,“火灭了,证据烧了,人也跑了。留在这里,只能看到一堆灰。”
冯玉恩连忙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