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战备令下的暗涌

大通仓是金陵城外的中转粮仓,常年存着朝廷的储备粮。这批军粮本该从江州常平仓直接调拨,但胡世昌没去江州,他去了大通仓。意思很明白——他用大通仓里的陈粮,顶了江州常平仓的新粮。中间的差价,进了谁的腰包,一目了然。

李玉站起来,重新坐回御案后。

“大通仓的管事是谁?”

“姓何,何平。是何敬堂的远房侄子。”

何敬堂。这个名字冒出来,就像一根线头,轻轻一扯,整张网都跟着颤动。何敬堂在湖州被萧望津带走之后,李玉以为这条线暂时按住了。没想到,金陵城里还留着这么一根尾巴。

“何平现在在哪?”

“还在大通仓。臣派了两个人盯着。”

李玉沉默了片刻。军粮以次充好,不光是贪腐的问题。濠州前线存粮只够十二天,三万援军和两千守军的命,就系在这批粮上。前线一旦粮食断了,军心就散了。这个道理胡世昌不会不懂。他明知前线吃紧,还这么干,只有一个解释。

有人在背后授意。

以次充好的军粮送上前线,吃出问题,就是哗变。哗变的消息传回金陵,朝堂上那些刚刚被压下去的反对声音就会重新涌起来。到时候就会有人站出来,说“新政动摇国本”,说“陛下急于求成,累及三军”。那时候站在朝堂上指责他的,就不是刘文晏了,而是那些现在还在观望的中间派。

曹彬的围还没解,濠州的粮还没断。李玉不能让局面从内部先烂起来。

他忽然想到了周女英。

周女英的绸缎庄“素心坊”,这半年经营下来,在金陵城里已经小有名气。不止是卖绸缎,米粮、布料、药材,什么紧俏倒什么。表面是商贾,实则是李玉放在市井间的一双眼睛。南唐的市井消息,富户的囤积居奇,粮价的波动,官吏的二三事,都通过素心坊这个口子,源源不断地流进澄心堂。

李玉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折好,交给张伟。

“让女英今晚来一趟。”
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周女英到了。

她今儿穿了一身茶色的窄袖短襦,底下是深色的长裙,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脚上蹬着一双厚底布靴,鞋帮上沾着没拍干净的泥,踩在御书房的地砖上,每一步都带着一股风。

“姐夫,你找我。”

李玉把她叫到案前,把军粮掺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周女英听完,眉头就拧起来了。

“胡世昌这是想害人。”

“不止害人。”李玉说,“他想把濠州的局搅黄。”

“那你还等什么?直接抓了就是。”

“抓了他,证据呢?那三千石粮是他调拨的,但掺假的环节在仓储和转运。他可以推给何平,何平可以推给底下的仓吏。一层一层推,查到最后,谁也定不了罪。”

周女英眨眨眼。

“那怎么办?”

李玉把那份军粮采办清单推到她面前,指节在胡世昌的名字上敲了一下。

“你帮朕做一件事。用你绸缎庄的名义,把码头上那批掺假的军粮,全买下来。”

周女英愣住了。

“全买?那得多少银子?”

“该多少钱就多少钱,别还价。”李玉看着她,“买下来之后,明天正午,拉到聚宝门外的空地上,当众烧掉。”

周女英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
“当——众——烧——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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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。”

“那不是赔本买卖吗?”

“赔本买卖,有时候最划算。”李玉靠在椅背上,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烧粮的时候,张伟会带人在旁边守着。烧完,他会当场宣布,这批粮是户部调拨的军粮,因掺假充好,朝廷下令销毁。”

周女英倒吸一口气。

“这一烧,胡世昌就坐不住了。”

“不是坐不住。”李玉说,“是会有人替他坐不住。你烧粮的时候,记得让人在旁边敲锣,越大声越好。让整条聚宝门街的人都来看,人越多,消息传得越快。明天天黑之前,我要让全金陵都知道,军粮里掺了假。到了这份田地,那些还护着他的,会急着撇清;那些一直保他的,会反过来咬他。”

周女英听他慢条斯理地说完,忽然不吱声了。她盯着李玉看了片刻,眼神里那点少女的娇憨褪下去,浮上来的是一种很陌生的、带着点兴奋的锐利。

“姐夫,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这一出了?”

“你说呢?”

周女英没说话,一甩袖子,转身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她扶着门框回过头。

“烧完粮之后呢?”

“之后?”李玉拿起笔,重新蘸了墨,“之后就是朕的事了。”

周女英看着他低下头去写字的侧脸,那盏纱灯的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,另半边隐在暗处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那份笃定。不是什么胸有成竹的从容,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——她想了半天,想到一个词。

狩猎。

第二天正午,聚宝门外的空地上堆起了小山似的粮袋。

素心坊的大掌柜亲自带着伙计,从码头把三千石掺假的军粮一车一车拉过来,半个时辰不到,空地上就堆成了一座小山。粮袋堆得整整齐齐,三十袋一垛,每垛之间留了两尺的间隔。周女英站在边上,手里拿着一根火把,火苗在正午的日头下几乎看不见,但那股油烟味儿,还是熏得旁边的伙计直往后退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聚宝门街,街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。

锣声还在敲。两个伙计一人一面铜锣,站在空地两角,敲得震天响。

“这烧的是啥呀?”

“粮食。听说是军粮,掺了假,朝廷让烧的。”

“掺假?掺啥假?”

“你看那米——黄的那是陈粮,黑的都是霉的。人吃了能不拉肚子?”

“军粮还掺假?前边打仗呢,当兵的一顿饱饭都吃不上?”

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,咕嘟咕嘟往外冒。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挤在前面伸长脖子看,还有人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
周女英举起火把,往最近的一垛粮袋捅过去。干透了的麻布碰到火,呼地就窜起来,火焰舔上第一层粮袋,口袋崩开,里面的碎米和灰屑被热气托起来,在半空中打旋。浓烟升起来,带着焦煳和霉烂混合的甜腻,往聚宝门街上滚。人群往后涌了一下,又往前涌回来。更多的声音涌起来了。

“烧得好!”

“就该烧!这帮当官的,黑了心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