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兄弟就在濠州当兵,吃这种东西去打仗?这不是要人命吗!”
周女英举着火把走向第二垛。这一次,火还没碰上,粮袋自己就鼓起来了。里面闷着的水汽和霉气被高温蒸透,把麻袋撑得像一面鼓。她咬咬牙,火把怼上去,麻袋炸开一道口子,里头的米哗地淌出来,黄的黄,黑的黑,摊在地上像一块烂泥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气。
这是当兵的吃的粮。
这是濠州城下那两千守军要用来守城、三万援军要用来打仗的粮。
她把火把用力戳进第三垛,火苗从粮袋缝隙里钻出来,噼里啪啦地烧。她站在火堆前,烟熏得她眼睛发酸,没眨眼。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哭,回头一看,是个老妇人,扯着一个伙计的袖子,声音沙哑地问:“这粮是从哪儿运来的?我家儿子在前线,是不是也吃这个?”伙计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女英,周女英别过脸,又点了一垛。
火烧了小半个时辰。
三千石粮,烧得干干净净。空地上只剩一堆冒着烟的灰烬,被风一吹,黑色的炭屑飘起来,落在看热闹的人肩上、发上,落在素心坊伙计的衣裳上。没有人拍掉。人堆嗡嗡地响着,那股愤怒劲儿还没散去,比火还烫。
张伟从人群后头挤进来,站到周女英身边,清了清嗓子,提高了声音。他中气足,这一嗓子压住了满街的嗡鸣。
“传陛下口谕——查,江州调拨首批军粮三千石,以次充好,陈粮霉变,不堪食用。户部督办的采买,出了这等劣粮,辜负圣恩,坑害三军。着,户部侍郎胡世昌,即刻停职,配合三司彻查此案。”
满街哗然。
消息传得比火还快。不到傍晚,半个金陵城都知道了。茶馆里说得唾沫横飞,客栈里说得摇头咂嘴,码头上卸货的苦力都蹲在跳板上议论——“户部侍郎掺假军粮,被皇帝的妹夫给查出来了,一把火烧了三千石。”版本传到最后,何平的名字也被人从灶台底下刨了出来,连带大通仓,连带湖州何敬堂的旧案,全都被街头巷尾串成了一条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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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拍桌子,说烧得好,该杀。有人眯着眼睛琢磨,觉得这事儿不简单——皇帝为什么不直接抓人,要先烧粮?琢磨了半天,琢磨出一头冷汗。烧粮是打脸,打的是胡世昌的本体,打的是背后保他的人。把脸打肿了,打烂了,再没人敢往前凑。到时候再抓人,就没人敢拦,也没人敢保。
户部衙门里,胡世昌坐在值房里,对着一盏冷掉的茶,半天没动。门外头偶尔有脚步声走近,又在五步外就调头走了。他明白了。这三十二年来,他在金陵官场熬到这里,头一回,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倒,但没一个人敢来通风报信。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是冷的,涩的,喝到嘴里像含了一口碎铁渣子。
当天傍晚,三司的人就进了大通仓。何平没来得及跑,在仓房后头被堵住,哆嗦成一团,裤腿上还沾着米糠。从他房里搜出来的账册上,大通仓三年来的陈粮调拨记录,每一笔都对不上户部的底档。其中有一笔三千石的调拨,单子上写的是“军粮”,底档上写的是“牲口料”。
猪吃的,拿去给人吃。
审何平没费多大力气。三司的衙役刚把刑具摆出来,他就瘫了,舌头比脑子还快,把胡世昌怎么下的指令、怎么改的底档、怎么把钱分给谁——全吐了。供状写得密密麻麻,末尾签字画押的地方,手抖得连指印都按出了双圈。张伟把供状送到御书房。李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,把状纸搁在案上,问了句:“胡世昌现在在哪儿?”
“还在户部值房。没出过门。”
李玉站起来,整了整袖子。
“那就去见见他。”
户部值房里,胡世昌听见脚步声,抬头,看见李玉。他嘴唇翕动了半晌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,从椅子上滑下去,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砖。
“臣……罪该万死。”
李玉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当然该死。但朕不是来听你谢罪的。”他说,“朕只问你一件事。大通仓的何平,是谁保举的?”
胡世昌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是何敬堂。湖州通判何敬堂,托了李侍郎的条子,把何平塞进了大通仓做管事。”
“李侍郎?”
胡世昌抬起头,嘴唇发白。
“宗正寺少卿,李从晦。”
李玉没说话。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,井很深,半天没有回响。他站了片刻,转身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对身侧的张伟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值房里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。
“拿下李从晦。今晚。”
张伟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李从晦是宗室。虽然只是远支,但毕竟是姓李的。动了李从晦,就是向整个宗室开了一刀。这一刀砍下去,不会再有人敢说李玉“念及同宗”,也不会再有人敢在暗处递条子保举谁。张伟咽了口唾沫,领命而去。他走出户部衙门时,晚风灌进脖领子里,他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。
李玉站在值房门口,看着天边最后一丝火烧云沉下去。暮色把金陵城的青瓦白墙染成暗青,远处聚宝门的方向还有余烟在空中飘着,在暮色里显得灰白,像一道没写完的告示。
张伟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。
“陛下,还有一事。商会那边,沈万斛托人递了话,说金陵几家粮商愿意捐出五千石新粮,补上这批烧掉的空缺。但他们提了个条件——往后军粮采办,要让他们商会的人参与验粮。”
李玉转过身。
“商会验粮?”
“是。他们说,官府自己验自己,总归是靠不住的。商贾验粮,至少货不假,账不虚。”
李玉看着远处聚宝门上空那缕还没散尽的青烟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传令下去,从今天起,所有军需物资入库前,须经金陵商会抽检。不合格的,一律退回。户部设专门账册,商会盖章画押,方可入库。”
张伟愣住了。
“陛下,让商会管军需入库的复核?这……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李玉的笑意还没收,但那笑意里掺杂的冷意,让张伟后脊梁骨一阵发麻。
“朕就是规矩,张伟。朕说了,就算数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——想说这话一出,朝堂上那些老臣会怎么嚼舌根,想说户部和工部的那些人会怎么阳奉阴违,想说宗室的唾沫星子能淹了午门。可他看着李玉的神色,到底一个字都没说。不是不敢说。是说了也没用。他跟着李玉这半年,已经学会了一件事——这位皇帝决定用规矩来打破规矩的时候,就不会再在乎别人怎么看。
他单膝跪地,抱拳。
“臣,领旨。”
后院里的硫磺调查仍在继续。王德福的底细被裴执安连夜翻了出来,他和王德胜的往来账册,他在鸽子房安插的内线名单,他利用信鸽向北传递军情的记录——一桩一件,笔笔都在纸上。与此同时,御药房的刘让也在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,送进了裴执安的地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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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城的夜还很长。濠州城外的曹彬还在等着他的粮草——他等不到了。湖州的萧望津正在回来,带着何敬堂的口供。采石矶方向的烽火暂时还没亮起。
李玉回到御书房,对着案上新铺开的一张纸,沉默了许久。纸上只有他方才自己写下的几个字——胡世昌,李从晦,何敬堂,三人的名字被他用两个箭头连成了一个三角形。最下方,他写了一个“宋”字。
宋。
他没有再往下写。只是搁下笔,走到窗边,推开窗,让夜风灌进来。堂前的梧桐树在风里簌簌地抖,抖下这个秋天最后的几片叶子。其中一片飘飘荡荡,落在窗台上,叶脉清晰如昨年的掌纹。他把那片叶子拈起来,翻了个面,背面很干净。没有硫磺,也没有硝石。
他把它搁在窗台上,由着风把它又吹走了。
窗户没关,夜风一直往里灌。案上那盏纱灯的火苗被吹得摇摇晃晃,却始终没有灭。
濠州前线的军报还没来。采石矶方向的烽火还没亮。金陵城里有无数的人还没睡。有的人在码头装船,有的人在暗室里写供状,有的人缩在被窝里抖,有的人蹲在余烬未熄的空地上,捡起一片焦黑的粮袋残片骂出声来。
窗外有人在吹笛子,远远的,不知是哪条巷子里传来的,笛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,像一声没叹完的气。但风不停,它就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