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是在三更天被叫起来的。
他从值房床上翻身坐起,脚还没塞进靴子里,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,急促,但压得很轻。是御前伺候的刘喜,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折子,脸色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。
“张大人,”刘喜的声音在抖,“六部联名上书,反对商户验粮。折子是昨儿半夜送到宫门口的,一共二十三本。”
张伟接过最上面那本,翻开,只看了头几行,就合上了。
他认得那个字迹,吏部考功司郎中孔元礼,一笔一划都像拿尺子量过,横平竖直,每个字都能当范本。折子里头引经据典,从《周礼》的“司市”一直扯到《唐律疏议》的“市舶条”,中心思想只有一句——
商贾,国之末业,不可与闻军政。
“其他人呢?”
“都在御书房外头跪着呢。”刘喜咽了口唾沫,“孔郎中领头,说陛下不见,就不起来。”
张伟把靴子蹬上,系腰带的时候手指有点僵。不是怕,是冷。十月底的金陵,夜风往骨头缝里钻,那些老头子跪在青石板上,膝盖不要了。
他没去御书房。
他绕到户部衙门后头的角门,翻墙进去的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库房那边亮着灯。两个书吏蹲在地上,正往麻袋里装东西,听见响动,齐刷刷回头,脸上的表情像偷油的老鼠被踩了尾巴。
“手里什么东西?”
书吏把袋子往身后藏。
张伟走过去,没再说第二遍,直接扯开袋口。里头是沙子,细河沙,筛过的,颗粒均匀。旁边还搁着半袋子碎石子和几把发了霉的谷壳。
他把袋子拎起来掂了掂。
“明天户部要送去检验的军粮样本,你们往里掺沙子?”
书吏扑通跪下,脑袋磕在地上,不敢抬起来。
“是……是上头的吩咐。”
“哪个上头?”
书吏嘴唇哆嗦了半天,憋出一个名字。
张伟听完,没说话,把袋子扔回地上,沙子撒出来,在灯影里扬起一小片灰。他拍了拍手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住,侧过头。
“沙子别动。明儿还用得着。”
外头起了风,他把衣领拢紧,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些人还是没搞明白。他们以为在给商人挖坑,不知道坑底埋着谁。
御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四更天。
李玉没睡,也没去前头见那帮跪着的老臣。他把二十三本折子摊在案上,一本一本翻,看到引经据典的地方,还会提笔在上头画个圈。张伟进来的时候,他正好画到第二十三个圈。
“沙子的事,查到哪个上头了?”
“孔元礼的远房侄子,户部仓部司的孔吉。”张伟立在案前,“孔吉昨儿下午去过大通仓,取了半袋河沙,库房管事看见他装的车。这人是今年春闱刚补的缺,孔元礼举荐的。”
李玉搁下笔,把最上头那本折子翻过来,指节敲了敲上头“孔元礼”三个字。
“他说商户不可信,要亲自检验。朕同意了。他转头就让侄子往样本里掺沙子。”
“想证明商户查不出来。”
“对。”李玉嘴角动了一下,“查不出来,就说商户无能,不堪大用。查出来了,就说样本本来就是劣质粮,户部办事不力——横竖都是他们赢。这是两头堵的局,做得挺精巧。”
张伟看着案上那些被圈过的折子。
“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孔元礼?”
“不急。”李玉把笔搁在笔山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外头的天还是黑的,但东边已经透出一丝灰白,像浸了水的旧棉布。“先让他跪着。跪够一个时辰,再传旨——朕准了。”
工整书吏出身的太监刘喜,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,脚都是软的。
他穿过抄手游廊,绕过影壁,走到宫门前头。青石板上跪着的二十来号人,膝盖底下垫着各色蒲团和棉垫——有几个老的不行了,随从急急忙忙从轿子里头抽出垫子塞下去,孔元礼没用垫子,膝盖直接搁在石板上,腰挺得笔直,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铁条。
刘喜清了清嗓子,把拂尘换到左手。
“圣上口谕——”
跪着的人齐齐伏下去。
“诸卿所奏,朕已知悉。商贾验粮,事关军需,不可不察。着户部于今日午时,在玄武门外仓场,公开核验军粮五百石。商户代表与户部官员一同验看,当场比对结果。诸卿所忧,届时自见分晓。”
孔元礼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冷冰冰的石板,嘴角的纹路却没变。
“臣,遵旨。”
他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,身子晃了一下,旁边的同僚伸手要扶,他甩开了。他弯腰把蒲团捡起来,拍了拍上头沾的灰,递给身后的随从。
“去仓部,找孔吉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随从听得见。
随从接过蒲团,小跑着走了。
孔元礼把官袍下摆捋平,往宫门外走。轿夫掀开轿帘,他弯腰钻进去,帘子放下的一瞬间,老头的嘴角翘起来,翘得很浅,像刀尖划过水面那一瞬的漾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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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三刻,玄武门外仓场。
五百石军粮码在仓场上,麻袋摞得整整齐齐,每袋印着户部仓场司的朱红印记。太阳正高,晒得麻袋上头的粗纤维都泛了白。仓场四周围了三层人——最里层是官员,中间是军士,外头是闻讯赶来的百姓和看热闹的商户。
户部派了六个人,站在东侧,每人手里捧着一本册子,封皮上印着“军粮核验成规”六个字。为首的是仓部司郎中何守德,五十来岁,一张圆脸,下巴叠着三层,看人时眼睛习惯性眯成两条缝,笑起来很和气。
商户这边出了三个人。
领头的是聚宝门码头的米商陈安,三十出头,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一看就是扛过麻袋的人。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米糠。他身后站着两个伙计,一人提着一只铜盆,一人扛着一杆大秤。
陈安站定之后,没看何守德,先看麻袋。
他看麻袋的眼神跟看自家米缸差不多——先从最底下一层看起,蹲下去,摸麻袋角,翻过来看底下的针脚。然后站起来,绕着麻袋垛走了一圈,时不时伸手拍一拍,听响声。
何守德在边上看着,嘴角挂着笑,但那笑很浅,浮在脸上,没到眼睛。
“陈东家,”他唤了一声,语气温和得像在茶馆里跟熟人打招呼,“要不咱们先验最上头这批?这是前儿刚从大通仓调过来的,品质应该不错。”
陈安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何大人,验粮不能挑着验。得按规矩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