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商会质检的争议

“什么规矩?”

“五取二。”

陈安比了个手势。两个伙计从麻袋垛的东西南北中各搬出一袋,再从每袋里各舀一升,倒进铜盆,混在一起,分成三堆。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两个伙计配合得像一台机器——一个搬袋,一个舀米,一个倒,一个分,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,只用眼神和手势。

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。

“这跟户部平常的验法不一样啊,户部不是只抽一袋吗?”

“你懂什么,五取二才能看出整批货的成色,只抽一袋——那叫验给上头看。”

孔元礼站在人群外围,背着手,面色平静。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陈安的手。

陈安蹲下身,捧起一把米,摊在掌心。

阳光下,米粒颗颗饱满,颜色很正,看着像是上好的粳米。他捏了几粒放进嘴里,嘎嘣咬碎,嚼了两下,吐出来。然后他站起来,从一个伙计手里接过一柄小铜锤。

何守德的笑容凝了一下。

“陈东家,这是……?”

“测水分。”

陈安把铜盆里的米平铺在仓场上铺好的一块光面青石板上,然后用小铜锤一粒一粒地敲。敲到第三粒,米碎了,里头飞出一点极细的粉尘。他拈起来,放在指尖上捻了捻,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

“这米,外头看着干,里头是潮的。”

捧起一把米扔进铜盆,又从腰间摸出一个皮袋,拔开塞子,往盆里倒了些清水。

“盐巴水。”他边说边搅,“米里要是掺了碎石子,渣子会沉底,好米会浮在中间。这是码头上扛活的法门,几辈人传下来的,比官府的‘眼观手捻’准得多。”

话音刚落,铜盆水面下头,几粒灰白色的小石子缓缓沉到了盆底,在清水里格外扎眼。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声,有人往前挤,伸长脖子往里看。

何守德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彻底不见了。额角沁出一层细汗,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,他拿袖子去擦,擦完又有。

孔元礼的脸也变了。不是难看,是僵了。嘴角那道翘着的纹路像被浆糊粘住,扯不下来。他盯着那盆水,盯着盆底那几粒石子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,没说话。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了,骨节一根根发白。

“第三样。”陈安把铜盆放下,从伙计手里接过一杆小秤,“过筛。”

他把刚才那堆米倒进筛子里,筛眼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沙粒漏过去。他端着筛子左右晃了几下,筛子底下哗哗地响。那声音听得在场所有户部官员的后脊梁都绷紧了——那不是米粒落地的声音,是沙子。

筛子底下,青石板上,落了一层细细的黄沙。

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。

“沙子!真有沙子!”

“这可是军粮!谁往军粮里掺沙子的?”

“户部验了三个月,都没验出来?”

陈安把筛子搁在地上,拍了拍手,转过脸来看何守德。何守德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挂不住了,换了副像是粘在脸上又突然被人撕掉的尴尬,嘴唇动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

“除了水汽重、掺河沙、碎石子,”陈安数着,“这米里还混了陈粮。陈粮泡过水,晒干,再兑进新米——颜色看不出来,但放进嘴里嚼,没有新米的甜味。这法子比掺沙子高明,是行家干的。”

他走到麻袋垛前,从最底下又扯出一袋,划开,舀出一升,单独筛了一遍。这回筛出来的是谷壳和霉变的米粒,黑黄黑黄的,一股子霉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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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底下这层更次。按户部的规矩,上头铺好粮,底下藏次粮——这叫铺天盖地。”他回头看了看何守德,“何大人,户部上个月从大通仓调的这批粮,验收单子上签的是谁的名字?”

何守德张了张嘴。
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。

“孔吉!验收单子上签的是孔吉!”

这一嗓子不知道是谁喊的,但喊完之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孔元礼。孔元礼站在那里,还是站着,腰还是直的,但脸上的血色正一层一层地往下褪。他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了,指尖在抖,怎么捏都捏不住。

李玉在城楼上看着。

他从头到尾没说话,就站在雉堞后头,隔着几十步远,把底下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。张伟立在他身后半步,手里还捏着一份刚才差人送上来的纸条。

“孔吉招了。”张伟低声说,“沙子是他掺的,大通仓的库房管事也一并拿下了。他供出孔元礼昨天夜里给他送过口信,说今天验粮,‘务必让商户下不来台’。”

李玉没回头。

“何敬堂的案子,萧望津审到哪一步了?”

“何敬堂供出大通仓另有暗账,涉及三年间的军粮采办。账册已经找到,就藏在何敬堂湖州别业的一口枯井里,虞清商的人正在往回带。”张伟顿了顿,“按账册初核,吃空额、以次充好、克扣运费——光今年上半年,何敬堂名下经手的军粮,至少有八千石是拿陈粮顶的新粮。”

“孔元礼跟何敬堂有没有关系?”

“孔吉是大通仓的经办,何平也是大通仓的管事,这两人是一条线上的。孔元礼搭没搭上何敬堂,还得再审。”张伟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,抬眼看了看底下仓场上那摊狼藉,“但至少掺沙子这事,是孔元礼亲口吩咐的。他今早从宫门口跪完出来,坐轿子回的府,孔吉后脚就进了他书房。”

李玉把目光从城楼下收回来,转过身,背靠在雉堞上,望着远处的钟山轮廓。

“商户验粮的章程,你回头拟一份出来。不是让他们代替户部——户部还是管粮的,但验收环节必须有商户在场。抽检比例、取样方式、水分和杂质的标准,全部写清楚,让虞素问的实验室也出一份技术规范附在后头。”

张伟应了一声。

“另外,传出话去。”李玉的指尖敲了敲雉堞上的砖缝,“今天在仓场检验用的那三招——五取二、盐水筛沙、铜锤测水分——即日起列入军粮核验定制。哪个官员验不出来,户部自己摘他的顶戴。”

底下仓场上,几名军士正在把掺了沙子的麻袋搬到一旁,围观的百姓还没散,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议论。孔元礼已经不在了——他在人群炸锅的那一刻,就被两个随从搀着,悄悄退出了仓场。轿子走得很快,轿帘也没掀开。

但有人替他把轿子拦下来了。

是韩熙载的人。

韩熙载今天没来仓场,但他比谁都清楚今天会发生什么。他手下的枢密院差官在仓场外头的巷口等了半个时辰,看到孔元礼的轿子出来,上前一步,把轿杠按住了。

“孔郎中,韩枢密有请。”

轿帘掀开一条缝。孔元礼的脸从缝里露出来,嘴唇发青,腮帮子绷得死紧,看人的眼神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。他没吭声,只是点了点头。

轿子改了方向,往枢密院去。

这场面被仓场外头看热闹的茶肆伙计瞧了个满眼。不到半个时辰,整个金陵茶馆里都在传同一句话:

“户部的官儿,验粮验不过码头上扛活的。”

李玉从城楼下来,走回御书房的路上,张伟跟在身后,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。

“陛下,孔元礼这事,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了?”

李玉没停脚步,随手摘了一片路边冬青树的叶子,放在指尖上搓了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