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灵宝玉发烫的那个晚上,贾宝玉正歪在怡红院暖阁里翻一本闲书。
书是从外面书摊上淘来的,封皮上写着《会真记》,内页的纸糙得扎手,他却看得入迷,连袭人端来的燕窝粥都忘了喝。
粥在桌上放凉了,碗沿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。
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张生翻墙那段,嘴里啧了一声,把书往脸上一扣,仰面倒在引枕上。
“莺莺这丫头,胆子比张生大。”
话音没落,他忽然坐起来,一只手按住胸口。
那块通灵宝玉就贴在他中衣里面,平时是温的,比体温稍凉一点,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石头。
此刻它在发烫,烫得像是刚从火盆边上捡起来的。
他把玉从领口里扯出来,项圈上的五色丝绦被他拽得绷直,玉在胸口晃了两下,落在他掌心里。
玉还是那块玉——正面“莫失莫忘”,反面“仙寿恒昌”并三行小字,莹润如酥,但玉的内部有一道光在流转。
极淡的暗金色,从玉心深处渗出来,沿着玉质的纹理往四周扩散,像一滴金墨落在清水里。
“宝玉,怎么了?”
袭人从外间进来,手里端着一碟刚剥好的桂圆。
她把碟子搁在炕桌上,伸手去摸那块玉,指尖刚碰到玉面便缩回来——烫的。
“这玉怎么突然烫了?是不是你刚才靠在熏笼上烤着了?”
“熏笼离我三尺远。”
贾宝玉把玉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炕桌上。
玉落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,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。
暗金色的光继续在玉中流转,没有因为离开他的体温而减弱,反而更亮了。
光从玉心往边缘蔓延,漫到“莫失莫忘”四个字时,字的笔画开始发光。
不是从外面照上去的光,是字自己从内部亮起来,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尖蘸了金粉,一笔一画重新描了一遍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。
“林妹妹今晚咳了没有。”
“刚才紫鹃来送燕窝,说林姑娘今天没怎么咳。宝二爷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因为这块玉在发烫。上次它发烫——不对,它从来不发烫。我戴了这么多年,它从来没烫过。林妹妹一来它就烫了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看向潇湘馆的方向。
月色很淡,被云层滤成一片模糊的银灰。
潇湘馆的窗纸上映着一点豆大的灯光,灯影下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伏在案上,像是在写什么,又像是在看书。
他把手按在窗台上,指尖微微发凉。
“林妹妹在看什么书。”
“你隔着半个园子,怎么知道她在看书。”
袭人把桂圆碟子往他手边推了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