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拓片站起身来。

“相公,我想今晚就开始准备行装。我在贾府里待了多年,春夏秋冬,除了端茶还是端茶。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。现在有人告诉我,我的手能画一条会亮的线。那条线不在茶碗里,在一棵银杏树底下。我想回金陵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——是想亲眼看看那片叶子掉下来的地方,底下到底埋着什么。”

“你在金陵会见到赖兴,他会在码头接你。找到符桩之后不要自己涂血,先在树根下绕三匝红绳,然后等。”

“等什么。”

“等符桩另一头的人。你激活符桩的那一刻,太和殿下龙形镇物会回应,通灵宝玉会回应,金锁会回应。你一个人站在钟山脚下,但你不是一个人在激活符桩。”

她把铜壶里的茶倒了一碗推给他,然后端起茶盘转身走到门口。走到门槛前她停下来,回头看着书案上那张信笺,看着上面那个极小的墨圈。

“当年我娘送我上马车去荣国府,我在银杏树下蹲着捡了那片叶子。她以为我在贪玩,其实我是想把那片叶子带在身上。叶子是树的信,树是我爹的坟——他没有坟,只有这棵树。六岁那年我站在树下捡叶子,多年后我要站在同一棵树下给那截断掉的桩子绕绳子。我爹把信物交给我,他没能告诉我要绕在哪一截桩上。现在我知道了。那片叶子不是夹在红绳里等他的,是他夹在叶脉里等我的。”

她说完走了。门帘在她身后落下,手腕上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,在晨光中发出脆而轻的一声响,像多年前她站在银杏树下捡起那片叶子时,头顶满树金黄的叶子被秋风吹动时沙沙的碎响。

当天晚上,顾长生让赖兴先出发一步去金陵,沿水路南下,在钟山脚下的村口银杏树旁等晴雯。赖兴走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,把那张盐政奏疏夹页重新摊开,在信笺上那个小墨圈旁边添了一行朱砂小注——符桩激活后以红绳牵引符文,守护者之血为引。他将铜板放在信笺旁边,铜板上“符”字与“晴”字之间那道暗金联线忽然自主延伸出一条极淡的金色虚线,指向金陵方向的钟山余脉。

次日清晨,晴雯在荣国府后门登上马车。她只带了一只粗布包袱,里面是两件换洗的旧衣裳和一双新做的布鞋。红绳系在手腕上,铃铛用一块素帕裹着,不响。她坐进马车时没有回头,只是把手伸出窗帘外,朝后巷方向轻轻摆了摆。

后巷里,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去年留下的干枣,在晨风里轻轻磕碰,发出空壳碰撞的声响。树下站着一个人——沈清。她隔着院墙感应到符胚正在远离,从院墙底下走到后巷,站在歪脖子枣树下望着那辆马车沿着窄巷往城门方向驶去。

沈清没有跟上去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用自己的水灵根追踪着晴雯身上那根红绳的气息,那根十六股朱砂丝绳的气息正如一缕极细的金线沿着运河一路向南,途经通州,穿过淮安,越过长江,最后落在那棵银杏树下。水灵根的感知尽头,金陵钟山余脉方向传来一阵极细的震动——不是禁制,是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晃了一下,满树金黄叶子哗哗响,像多年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