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大概是对的。
方向盘在他手里轻轻转动,皮卡压过一段碎石路,车身颠了两下,重新平稳下来。
快了。他想。
很快,就快了。
枪声没有任何预兆。
四面八方同时炸响,7.62毫米的子弹从路边的灌木丛、土坡后、残垣断壁的暗处同时射出,密集地砸在皮卡的车身上。
钢板被打出一个又一个洞,玻璃在第一秒就碎成了粉末,车门、车顶、引擎盖,弹孔连着弹孔,整辆车在枪声里颤抖着,像是一块被钉子反复贯穿的薄铁皮。
马比奥尔来不及反应。
第一发打进了他的左肩,巨大的冲击力把他的身子撞向右侧,方向盘脱手。
紧接着是第二发、第三发,打穿了他的胸腔,子弹在肺叶里撕开通道,血从破口处涌出来,随着每一次残余的呼吸向外喷溅,染红了座椅和方向盘。
第四发从他的腹部穿入,带走了一块碎裂的肋骨。他的身体在座椅上剧烈地抽动了几下,而后慢慢地、重重地垂了下去,后脑靠上了车窗的残框,一侧脸颊贴着碎玻璃,眼睛半睁着,望向车窗外灰白色的天空。
皮卡失去控制,缓缓地滑向路边,车头蹭上了一丛荆棘,停了下来。
快了……就快了……
意识在一片混沌里飘忽。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大脑还停留在刚才的那道计算里——再攒一些,就够了,意大利,或者希腊,妻子喜欢靠海的地方,孩子们可以去上学,真正的学校,有课本的那种……
血从胸口一股一股地往外淌,流过座椅,滴落在脚垫上,渗进车厢地板的缝隙里。
呼吸起初急促而困难,气息从破碎的肺里一点一点漏出去,像一只被扎破的气囊,慢慢地,越来越慢,最后变得平静了,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小主,
眼前的世界在模糊之前,最后定格在那一片灰白的天空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灌木丛和土坡后面陆续走出几个人,黑色皮肤,身上挂着弹带,步枪还冒着一缕薄烟。
领头的那个走到皮卡旁边,低头往车里瞥了一眼,转头问旁边的人,随口用丁卡语说了一句。
这是努埃尔族的皮卡?
旁边的人点了点头,给出了确定的回答。
领头的民兵满意地点了点头,抬手示意其他人上前。
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拉开车门,在车厢里翻找起来。翻了半天,找到了马比奥尔口袋里的一部手机,还有身上揣着的一些现金,皱巴巴的,数额不多。
有人嘟囔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失望。
领头的民兵看了一眼那叠现金,抓过来揣进口袋,转身朝来路走去。
其他人跟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皮卡就那么斜停在路边的荆棘丛里,四面漏风,满身弹孔。风吹过来,车内残余的玻璃碎片轻轻响了一下,又归于寂静。
朱巴的夜里没有什么凉意,闷热的空气压在城市上方,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犬吠声。
美国驻南苏丹大使馆的某间办公室里,日光灯把屋子照得惨白。
几名情报官员围着桌子,面前摆着今天陆续汇总进来的资料,咖啡杯已经空了不知道多久,没有人去续。
一名武官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中国人去接触HCLI的蔻蔻·海克梅迪亚了?
是的,sir。
他把文件放回桌上,手指在纸页边缘敲了两下。能查出什么来吗?
旁边的一名官员摇了摇头,把另一份薄薄的资料推过去。
只能确认当地有一名叫马比奥尔的丁卡族人为他们提供了向导服务。
他停顿了一下。
就在今天下午,马比奥尔被当地丁卡族民兵截杀了。皮卡是努埃尔族那边的车,民兵认错了目标。
武官沉默了片刻。
就这些?
就这些。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武官靠回椅背,抬手揉了揉眉心,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,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。
好吧。看来我们的中国同行,在防守上一向做得滴水不漏。
他把那份薄薄的资料合上,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整理一下,发给兰利吧。
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转动着,窗外的朱巴还是那片沉默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