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蔻蔻的手指在膝头轻轻点了两下,而后抬起头,嘴角重新弯起来,笑意轻盈,像是把这个问题轻轻巧巧地拨到了一边。
呵呵,这个问题嘛——
蔻蔻小姐考虑好了再回复也不迟。
张远没有追问,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,递了过去。
蔻蔻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张远重新靠回座椅,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。
还有一件事。陈国明先生虽然有过错在身。但他这个级别的人,只有退休,没有退伍。
你这算是在威胁吗?
蔻蔻的语气平静,但眼神锐利了一分。
只是希望蔻蔻小姐不要忘记这件事情。
张远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起伏,好了,我也该走了。
他起身,拉开车门。
外面的暑气扑面而来,像是一堵无形的墙,和车厢里的冷气撞在一处,张远眯了一下眼睛,踩上了地面。
车厢里,法尔梅没有说话,但视线落在蔻蔻身上,神情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歉意。
正是因为她去找陈国明复仇的事,才让蔻蔻在这场谈判里一开始就站在了低处。她没有开口,但这件事压在那里,重量是实实在在的。
车门关上了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张远在外面站了片刻,朝停在不远处的皮卡走过去。马比奥尔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驾驶座上,背脊挺得笔直,眼神朝前看,一副等待发落的样子。
张远在车窗外停下来,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,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。
片刻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电池和SIM卡,还有皮卡的钥匙,一并从车窗扔了进去。
马比奥尔下意识伸手接住,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几样东西,再抬起头,张远已经转过身去了。
话说,蔻蔻小姐应该不介意送我们到最近的机场吧?
张远朝蔻蔻方向扬了扬声音,语气随意,像是在顺口提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。
哎——!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!
蔻蔻从SUV车窗探出半个身子,挥了挥拳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恼意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东西。
但最终,她还是摆了摆手。
张远和李渡被安排跟雷姆挤进了同一辆SUV。雷姆斜睨了他们一眼,把M4往腿边挪了挪,腾出了半个座位。
车队重新发动,扬起一路尘土,朝最近的机场方向驶去。
简易机场跑道两侧是大片荒草,一架涂着联合国标志的运输机停在停机坪上,舱门敞开着,地勤人员在机翼下忙碌。
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,远处的天边压着厚重的积云。
张远和李渡跟着蔻蔻的车队在停机坪边停下,简单道了别,拎起各自的东西,走上了舷梯。
运输机的舱内没有什么舒适可言,货物和座椅挤在一处,气味混杂。张远找了个位置坐下,把背包压在脚边,闭上了眼睛。
下午的阳光把土路晒得发白。
马比奥尔一个人开着皮卡往朱巴方向走,车窗摇下来,热风灌进来,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又落下。
车斗里空了,车厢里也只剩他一个人,四周安静得只有发动机的突突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。
他活下来了。
其实就在那个中国年轻人站在车窗外看着他的那一刻,马比奥尔已经在心里把遗言的大致内容想了一遍。
要告诉妻子钱藏在哪里,要告诉大儿子照顾好弟弟妹妹,要告诉他们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继续识字、继续学习。
但那个人最终只是把钥匙和手机扔进了车窗,转身走了。
真是幸运啊。
马比奥尔盘算着这次任务结束后的报酬,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数字。
他是南苏丹少有的会精打细算攒钱的人,这一点他自己知道。
别人挣了钱买枪买酒,他挣了钱存起来,一笔一笔地存,存进一个只有他和妻子知道的地方。
因为他出过国,留过学,他知道这片土地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,知道他的孩子可以在另一种生活里长大,知道他和妻子可以在一个不用担心明天的地方慢慢变老。
意大利,或者希腊。只要再攒一些,就可以想办法了。
每次看着那些积攒下来的钱,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逼近心里那条线,马比奥尔都会想起自己那早已因饥饿死去的母亲。
是她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——马比奥尔,在丁卡语里是幸运降临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