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自己就是跟邻家嫂子唠了几句家常,说外面的流民队伍不干净,让大家防着点,没别的意思。
乡老坐在祠堂正中间,听她说了两遍,把手里那根拐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你唠家常唠到赵家去了?你唠家常唠到寨墙上去了?你那些话是怎么传的?从谁嘴里传到谁嘴里,一个一个给我捋清楚。”
妇人的嘴张了张,没接上话。
旁边一个族老把拐杖拿过来,在她肩膀上敲了一下,没怎么用力,但妇人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。
又敲了一下,她跪了下来,再问,她招了。
招得很快,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说,那些话——流民队伍手上有粮、杀过人、是悍匪、来潭村就是为了瞅机会抢寨子——都是她一个人说的。
祠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族老互相看了一眼。
一个妇人,就在寨子里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,他们盯着跪在地上的妇人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攥紧了拐杖。
妇人跪在地上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不大,但很尖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在祠堂的横梁上弹了一下又落回来。
她抬起头来,脸上的灰被泪冲出了一道道印子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“为什么妇人就不能是恶人?”
她的嗓门又亮又哑,“你们这帮蠢男人,一个个自以为是,我也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。谁说女子不如男?女人就不能是土匪?”
她笑得更大声,祠堂里几个族老的脸色变了。
她又开口了,声音又尖又冷,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:“上一个瞧不起我的男人,已经被我剁碎了喂狗。是爷们,你们就杀了我吧。”
乡老把拐杖顿了三下。
祠堂里安静了,他站起来,走到妇人面前,低头看了她一会儿,转过头去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:
“浸猪笼。”
妇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骂。
骂男人,骂宗族,骂这个世道。骂完了就笑,笑完了又骂,她骂到嗓子哑了,还在骂。
她不是认输,只是不甘,自己输了。
几个青壮把她装进竹编的猪笼里,拿麻绳扎紧了笼口,抬到潭边。她临死之前从笼缝里看着站在岸上的人,嘴里骂着:
“你们虚伪,你们一个个都虚伪,我在下面等你们。”
猪笼沉下去,潭水冒了一串气泡,又平了,岸上没有人说话,几个族老把拐杖拄在地上,看着水面,看了一会儿,各自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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