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在翰林院藏书阁里翻了三天的水利档案与盐政奏疏,就为了找一条被涂掉的标注。

前朝工部旧档中保和殿符形镇物的外围结构图明确画着符桩位置,但桩根所在的那一行被一层深褐色铜锈盖住了。他翻遍漕运日志、河工验桩录、运河支流改道备案,终于在一份前朝盐政奏疏的夹页里找到了一条蛛丝马迹。奏疏是前朝巡盐御史写的,内容与盐政毫无关系——夹页里夹着一张私人信笺,信笺上寥寥数行字,说的是他途经金陵钟山时在余脉一处村口古井旁见到一棵银杏树,树下埋有一截断桩,桩上刻有营造司匠体编号。

信笺末尾附了一行小注:银杏年久,根缠断桩,桩身多槽而符痕宛然,以朱砂丝绳绕之可辨其序。注文旁还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,圈内一点——正是符桩桩根的位置。

他把这张信笺夹进笔记,回到小院后让娇杏去请晴雯。

晴雯来得很快。

她端着一只新换的茶盘推门进来,茶盘上放着一把刚烧好的铜壶,壶嘴还冒着热气。她把茶盘放在桌上,手腕上的红绳铃铛轻轻晃了一下,没响。

“相公找我。”

“坐下。”

她把茶盘推到一边,在案前坐下来。顾长生把那张信笺摊在她面前,指着那行小注让她看。她不识字,他便把那行字念给她听——银杏年久,根缠断桩,桩身多槽而符痕宛然。

“这棵银杏树,在你老家村口。”

她低头看着信笺上那个极小的墨圈。她不认识字,但她认识那个圈——端茶多年,每天在茶盘上画的无形圈就是从这个手势里长出来的。她的指尖悬在纸面上,沿着那个墨圈的边缘缓缓描了一圈,不碰纸面,只隔着一层空气。手腕上的红绳铃铛轻轻响了一声。

“我六岁那年被卖进府之前,村口井边是有一棵银杏树。我娘送我走那天,银杏叶子落了一地,金黄金黄的,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碎金。我走到树下捡了一片叶子夹在红绳里,想着以后还能回来。后来再也没回去过。”

她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,放在桌上。这是她第二次在人前解这根红绳——第一次是符胚觉醒那天。红绳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朱砂色,十六股编纹紧密如新。她翻到其中一股编纹的末尾,用指甲轻轻挑开一个小结,从里面拈出一片早已干透的银杏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