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月到古渡时,顾小跑正趴在石桌上睡觉。
照岩刀学成后,他恨不得每日多练几回,夜里又舍不得停下泉边的吐纳。火灵儿骂过两次,见他困得切菜都差点切到手,干脆把菜刀拿走,让他洗碗。
碗还没洗,他便睡着了。
有人从他头顶取下一片枯叶。他伸手去抓,抓了个空,抬眼看见一截熟悉的白衣袖子,瞌睡顿时醒了大半。
冷月站在桌边,背着剑,肩上的行囊比走时瘪些。她瘦了,脸颊被山风吹得有些干,头发束得很紧,只有鬓角落出几根。顾小跑站起来,膝盖撞着桌腿,连放在桌边的碗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怎么没让人捎句话?”
“捎了。大概比我慢。”
她看了看满桌没洗的碗,问小雨在不在。顾小跑指了屋子,又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她吃没吃,往灶边走了两步,转头说有饭。
冷月把行囊放下。
“有热水么?”
他忙去提。等烧水的工夫,小雨已经出来,拉着冷月坐到窗边,问山里的事。顾小跑添着柴,听见她说白石峪的剑痕被雪埋了半面,她在崖底住了两季,等冰融开,才看全最后那道横斩。
“学到了?”小雨问。
冷月抬起右手,指节上的薄茧比从前厚。她说学了一点,另一些暂时用不了;在白石峪外走过几处山,也替人护过一程路,强练的时候还把自己的虎口震裂过,如今好了。
顾小跑将水端过去,往那只手上看了一眼。
冷月也看见他的目光,没有藏手,只把杯子接过去,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你的刀呢?”
他立刻从墙边拿来。
刀刃出鞘一半,冷月伸指碰了碰墨色刀背,顾小跑告诉她自己新学了火法,说到那块被劈开的乌石,话便多了。她听着,嘴角慢慢抬起来,又问他什么时候试给自己看。
“现在?”
“先把碗洗了。”
院外张浩然笑了一声,顾小跑瞪过去。冷月拿起另一只空碗,跟着去了水边。
她这次不急着走。
白石峪还会回去,眼下泉底露出的旧舵室也值得一探。听完石砚说的暖星苔和古路,她取出自己的旧剑,放在膝上擦,答应与他们一道下去。
顾小跑没说替她找一柄更好的。
他看她抹过剑身上那点细细的磨痕,想起自己握着万象刀睡过多少回,只把装剑油的小瓶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夜里他去了泉边。冷月没有跟着,只坐在屋檐下擦剑,听见水响停过几次,又继续擦。顾小跑在古渡练了两年多,星泉涌出后的几个月,才常来这段水路。哪块石头烫脚、哪一段水能让玄水石里残下的凉气慢慢入脉,他都摸熟了。今夜照旧收刀,手臂却酸得几乎抬不起来;白天那一刀留下的火劲还在腕骨里发烫,他蹲下把手浸进泉水,丹田里的灵液忽然往下沉了一层。
他扶住岸石,指缝间的水淌个不停。掌中的水气沿五路经脉各走了一遭,木气还是慢,火气却不再抢着往前冲;等最后一股灵力回到腹内,那道许久不肯松的坎便开了。他坐到泉边,裤脚泡在冷水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出刀。水刃越过先前总够不着的一块岸石,贴着更远的礁面留下一道浅痕。
回屋时,冷月已经收剑。她看了他一眼,将擦剑布往旁边挪开,给他留出干燥的位置。顾小跑坐下,压着嗓子告诉她,自己到了筑基后期。冷月伸手握住他湿冷的手腕,片刻后点头:“这回是真的。”
顾小跑张口想喊小雨,想起屋里的人都睡了,便把那声咽回去。冷月递来一条干布,他接过来,把脚擦干。等泉水再退些,下舵室时他总算能多扛一刀;泉底有什么,仍得自己下去看。
过了几日,泉水又退下去一截。
石砚站在窄道旁,杖尖试着往下落,碰到实地,才慢慢走下去。顾小跑跟在他后面,杜照山与冷月一左一右,火灵儿在后,程沐则由孟秋白护着。小雨和严教习守上方石阶,张浩然没下水,留在岸边看羊和行囊。
大黄坐在高石上,风吹得它胡须往一边倒。
“别喊我游。”它道。
顾小跑挥挥手,裤腿已经浸进泉水。
冷意贴上来时,脚底很快发麻。身下的石头又热,每走几步,就像有两股相反的力拉着膝盖。顾小跑将水气运到腿上,勉强让麻意缓下去,走到一道斜门旁,额上已有细汗。